雨来的时候,一点预兆都没有。
上一秒外头的天色还是那种亮得发白的蓝,太阳虽然偏西了,但依然毒辣,晒得地上的石子反光。下一秒,天边就涌上来一大团黑云,像是有人打翻了巨大的墨水瓶,那黑色迅速地铺开,翻滚着,把太阳整个给吞了进去。
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,像是有人拉了电闸。
“要下大雨。”灰八爷原本趴在柜台上睡觉,感觉到光线的骤变和气压的降低,耳朵猛地竖了起来,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桌面,“这天色不对劲,黑得像锅底,憋着一肚子坏水呢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。
“啪!”
那雨点子大得像铜钱,砸在窗台的水泥沿上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紧接着就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“噼里啪啦”几声响,几秒钟之内,那零星的敲击声就连成了一片,变成了轰隆隆的巨响。
这不是下雨,这是老天爷在往下泼水。
街道上的行人瞬间就乱了套。没带伞的抱着脑袋往树底下跑,有伞的伞面被狂风掀得翻了过去,像是个个吃瘪的蘑菇,人在雨里拽着绳子拼命拉。风卷着雨,横着扫过街道,地上的尘土被冲起来,汇成了一条条浑浊的小溪,顺着路边的排水沟狂奔,卷着枯叶和塑料袋往下水道口塞。
地门堂门口的几级台阶,眨眼间就被水给浸透了,变成深黑色。那水来得太快,顺着门缝底下,硬生生地挤进来了一股。
“我去,这就淹了?”灰八爷吓了一跳,跳上柜台,嫌恶地看着地面上那一小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水印,“老陈,你家门漏了!再不堵咱们都要成水族馆了!”
陈七斤倒是很淡定。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块旧棉布,那是平时擦地用的,已经洗得发硬了,灰扑扑的。
“不是门漏,是水压大。”他走到门口,蹲下身,把那块旧布卷成一条长条,卷得紧紧的,然后狠狠地堵在门缝底下。
外面的水位还在涨,雨水拍打在卷帘门上,发出“砰砰砰”的闷响,像是有人在拿拳头砸门,又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。
那条旧布很快就吸饱了水,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黑,鼓了起来,像个塞子一样死死抵住了门缝。渗进来的水被挡住了,只在布条边缘聚成了一小滩,不再往里漫。
陈七斤试了试,不再渗水了,便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
“这雨下的,跟不要钱似的。”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雨幕,外面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,“刚才那两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滑那一跤看着都疼,裤衩子都湿了吧?”
陈七斤给自己倒了杯水,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夏天的雨声和冬天的雨声完全不一样。
冬天的雨是细密的、阴冷的,伴着风,打在窗户上像是某种窃窃私语,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慌,觉得冷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,怎么烤都烤不暖。
夏天的雨是暴躁的、喧闹的。密集的雨点砸在窗台、房顶、地面上,发出那种“哗啦啦”的巨响,像是无数个鼓手在乱敲,要把这屋顶给掀了。这声音虽然大,甚至有些吵人,但听着不冷,反而把周围的燥热给压下去了,屋里一下子凉快了不少。
那个粗瓷碗里的荷叶,在一片嘈杂的雨声里,竟然一动不动。
外面的风吹得门口的树枝乱晃,甚至能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,但这屋子里的空气是静止的。荷叶立在水里,叶面边缘没有震动,连那个平时最爱动弹的叶尖,此刻也稳稳地指着地面,像个定海神针。
“它倒是沉得住气。”灰八爷回头看了一眼碗,“这么大的动静,外面天都要塌了,它连抖都不抖一下。这叶子是不是傻?”
“它知道雨淋不着它。”陈七斤看着那片深绿色的叶子,眼神有些发直,“在屋里就是这点好。外面风吹雨打,跟它没关系。它只要守着这碗水就行了。”
“你是说它像你?”灰八爷哼了一声,“你可比它惨。你还得堵门缝呢,它倒是一身轻。”
“我比它强,我有茶喝。”陈七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雨就这样下着,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。天色完全黑了下来,虽然才下午四五点,却像是到了晚上。外面的街灯估计也都灭了,或者是被雨幕遮住了光。
陈七斤就那么坐着,听了一下午的雨。他没有开灯,店里昏昏暗暗的,只有外面的雨声在轰鸣。这种时候,人脑子是空的,什么账本、什么琐事、什么沈渡的信,都听不见了,只听见水声。
直到傍晚时分,外面的轰隆声才慢慢小了下去。
那黑云散得也快,像是来的时候一样急。天边竟然露出了一小块亮色,那种雨后特有的、透着光的青灰色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着刺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反着光,把水坑照得像镜子。
“停了?”灰八爷竖起耳朵听了听,“好像是小了。那轰隆隆的声音没了。”
“停了。”陈七斤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脚,膝盖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轻响。
他走到门口,把那条吸饱了水的旧布条拿起来。布条沉甸甸的,往下滴着泥水,脏得很。
他推开门,一股湿润凉爽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树叶被打碎后的青草味。
陈七斤走到台阶下,把布条用力拧干。黑色的污水哗哗地流进路边的沟里。他把拧干的布条挂在门口的挂钩上,看着水珠从布角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“哒、哒、哒”,砸在水泥地上,溅出一小片晶莹的水花。
天色渐渐亮了。
夏天的雨就是这样,来得快,去得也快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了,只是这会儿大家都走得小心翼翼,避开地上的水坑,还有几辆车按着喇叭冲过积水区,溅起两米高的水墙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准备把那个被水气打湿的账本拿出去晒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