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急,停得也快,但留下的湿气却是实打实的,像是渗进了地砖缝里,很难再干透。
第二天早上,陈七斤推开卷帘门的时候,那股子潮湿的土腥味儿还混在空气里,没散干净。门口的台阶还是深灰色的,那是水渍还没干透的证明。石阶的缝隙里,甚至还能看见昨晚积水留下的细小泥沙,被雨水冲刷得平平整整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粉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抹布,本意是想把台阶上的泥水再擦一遍。可他刚弯下腰,眼神就被角落里的一个小东西给勾住了。
在那最底下一级台阶的边缘,也就是石板和水泥地面的接缝处,卡着一片小树叶。
这叶子不是门口那几棵大梧桐树掉下来的,梧桐叶子大得像蒲扇,这叶子小得很,还没陈七斤的大拇指盖大。颜色倒是挺深,绿得发黑,叶面光溜溜的,边缘也是光滑的,一点锯齿都没有,看着像是某种灌木或者是不知道哪儿飞来的树种。
昨晚那雨下得跟泼水似的,这小叶子也不知道是从多远的地方被冲过来的,一路顺着水流漂,最后好死不死地卡在了这个台阶缝里,没被冲进下水道,也没被踩烂。
“运气不错。”陈七斤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蹲下身,伸手把那片叶子捏了起来。
叶子在指尖上显得特别轻,甚至是有些薄。被雨水泡了一宿,叶肉变得软软的,但叶脉还挺结实。陈七斤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,叶面上一点灰尘都没有,被洗得干干净净,透着股清亮劲儿。仔细看,叶背上还有几根极细的绒毛,被水珠黏在了一起。
“这又是哪门子的客人?”
灰八爷从屋里跳了出来,爪子踩在还没干的台阶上,印出几个小梅花印。它探头看了一眼陈七斤手里的东西,不屑地哼了一声:“我还以为你捡着金元宝了呢。不就是个烂树叶吗?这满大街都是,你要捡能捡到明年去。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陈七斤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叶柄,“这是水送来的。昨晚上雨那么大,它没烂在泥里,也没冲进沟里,偏偏停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。到了门口,那就是进了店的地界。”
“嘿,你这强盗逻辑。”灰八爷甩了甩爪子上的水,“合着只要漂到你门口,都算你的?那明天要是漂来只死耗子,你也捡回来供着?”
“那是死耗子,这是叶子。”陈七斤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别废话。”
他拿着那片小叶子走回店里。
柜台上的粗瓷碗里,那片大荷叶还立着。经过昨晚的雨声洗礼,它看着似乎更绿了些,叶面上那一层蜡质反着光。水也很清,那根柳条静静地靠在碗边。
陈七斤走到碗边,手腕轻轻一翻。
那片小叶子就落进了水面上。
“扑通”一声极轻的响声,激起了一圈比硬币还小的涟漪。小叶子在水面上晃荡了两下,慢慢稳住了。它实在是太小了,在那片巨大的荷叶旁边,简直像个玩具,或者说是大船旁边跟着的一艘小舢板。
它浮在水面上,叶背微微翘起一点,颜色深得像是要融化在水里。
“你把它也放进去了?”灰八爷跳上柜台,脸凑到碗边,那双黄眼睛盯着那片小不点,“这也算个景儿?这不明摆着凑数的吗?跟那大荷叶比起来,它连个孙子辈都算不上。”
“凑数就凑数吧。”陈七斤看着那个小叶片,“它也是条命。被水冲了那么远,到这儿了,就让它歇会儿。在这个碗里,至少不用担心再被水冲走了。”
“你这人,有时候心细得跟针似的,有时候又粗得跟棒槌似的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想去拨弄那个小叶子,被陈七斤一巴掌拍开了爪子。
“别动它。它刚定住。”
那片小叶子在荷叶旁边几乎看不见,要是不仔细看,还以为那是水面上的一块脏东西或者光影的错觉。但它就在那儿,随着水面微微浮动,像是一艘很小的船,在巨大的荷叶阴影下找到了一个安身的角落。
“到了门口就是进了店。”陈七斤又说了一遍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既然进来了,就有碗水喝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发现那小叶子有点随着气流往碗边漂。虽然碗里没风,但人走动带起的气流就能让它乱跑。
陈七斤伸出一根手指,伸进水里,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没把叶子拿出来,只是把它往里推了推,最后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它刚好靠在荷叶那根粗壮的茎秆旁边。
这样一来,它就被荷叶的茎挡住了,不会再乱飘,但又没有紧贴着荷叶,留了一点空隙。
“行,这下算是有个靠山了。”灰八爷看着那个位置,“趴在大腿上睡觉,舒服。”
陈七斤把手抽出来,甩了甩上面的水珠。
“它待不住几天的。”陈七斤说,“这么小的叶子,离了根,泡不了多久。能待几天是几天吧。”
“得嘞,那你以后还得给它收尸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转身去找暖和的地方接着睡了。
陈七斤没理会它,看着碗里一大一小两片叶子。大的稳如泰山,小的随波逐流。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待在同一碗水里,互不干扰,又像是互相作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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