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拇指盖大的小叶片,在粗瓷碗里安了家,当起了不请自来的客人。
刚开始两天,它精神头还不错。因为刚从树上掉下来没多久,再加上水里养着,那深绿色还挺扎眼,跟那片大荷叶比起来,虽然个头差了一大截,但那种生命力是实打实的。它浮在水面上,叶背微微翘起一点,像个还没长稳的小船,随着水面细微的震动,偶尔晃荡两下。
每天早上换水,成了陈七斤最费神的时候。
往常换水,他端起碗走到水池边,把水一倒,柳条和大荷叶卡在碗口,怎么都掉不下来。可现在多了这个小东西。它轻飘飘的,只要水流稍微急一点,就能把它冲进下水道里。
“你得小心点。”灰八爷趴在柜台上,脸凑得很近,那双黄眼睛盯着陈七斤的手,“这小不点儿要是被你冲走了,我看你能不能哭出来。”
“闭嘴,看着就行。”陈七斤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他只能用一只手按住大荷叶和柳条,另一只手还得虚掩着碗口,把水倒出一大半,剩下的水小心翼翼地晃荡出来,直到最后那点水彻底流干,那片小叶子才软软地贴在碗底上,没跟着水流跑。
重新接水的时候,他也得把水壶嘴压得很低,让水流顺着碗壁滑下去,尽量减少冲击力。等水满了,小叶子才重新浮起来,慢慢地转个圈,最后又飘回了荷叶茎秆旁边。
“这哪是养叶子,这是养祖宗。”灰八爷甩了甩尾巴,“你说你图什么?这玩意儿又不开花,又不能结果,就是个过路的倒霉蛋。”
“它到了门口,就是客。”陈七斤把碗放回原位,调整了一下角度,“在店里待一天,我就管一天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小叶子在碗里飘了三天。
一开始那深得发黑的绿色,开始有点发浅了。叶面上那种油亮的光泽也没了,变得有点哑光。叶脉倒是看得更清楚了,像是一张细细的网,罩在那片发黄的叶肉上。
第四天早上,陈七斤换水的时候发现,小叶子的边缘开始变色了。那种变色不是一下子变黄,而是从边缘的一圈开始,慢慢渗透进来的浅绿,然后变成了那种没精神的黄绿色。它在水面上也不怎么转了,就那么瘫着,叶面稍微往下陷了一点点。
“看来是到头了。”灰八爷看了一眼,“你看它那个样,软塌塌的,跟泡发了的面片似的。是不是该扔了?再放下去该有味儿了。”
“没烂就先放着。”陈七斤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叶面,触感有点滑腻,“它自己还没说要走呢。”
“它又不会说话。它要是会说话,肯定早喊救命了,说这大乌龟(指荷叶)挤着它了。”
陈七斤没理会它的调侃,只是每天换水的时候,多看那小叶子两眼。它就像个被临时收留的流浪汉,在这个大荷叶和柳条占据的领地里,小心翼翼地占着那么一点点空间。不抢眼,也不碍事,就在那儿静静地待着。
又过了两天。
那天下午,阳光斜着照进店里,打在碗面上,把水底照得透亮。那片小叶子终于撑不住了。
它的边缘不再是舒展的平状,而是开始微微卷曲起来。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,两边往中间翘,像是叶子受不住了,想要把自己缩起来,护住中间那一丁点水分。
颜色也彻底变成了黄绿色,那种脆生生的感觉没了,看着有点发虚。
陈七斤正准备给店里记账,路过柜台的时候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。看到那卷起来的边,他知道,时候到了。这叶子已经把自己那一丁点精气神都耗尽了,在这个碗里,它算是把最后的一口气都喘匀了。
“行了,送客吧。”陈七斤放下笔。
他走到碗边。这次他没拿抹布,也没拿勺子。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拇指轻轻捏在一起,慢慢地、慢慢地伸进水里。
指尖触碰到那片软绵绵的叶子,没用力,只是把它从水面上托了起来。
“滴答。”
叶子离开了水,搭在他的指尖上,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水珠。它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卷曲的边缘有些发脆,稍微用点力就能碎掉。
“终于肯扔了?”灰八爷从梦中惊醒,眯着眼看了一下,“我都看睡着了,它才肯卷边?这命还挺硬,撑了快一周。”
“它是尽力了。”陈七斤看着指尖那点黄绿色,“在这么个小碗里,飘了这么多天,也够意思了。”
他拿着那片小叶子走到窗台边。
窗台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:那个装着暖炉灰的牛皮纸袋、之前晾干的荷叶穗子、还有几根不知名的枯草。现在,这片小小的黄绿色叶子,也要在这里占个地儿了。
陈七斤把它放在了窗台最靠边的地方。
那里离窗户最近,通风好,干得快。小叶子在那儿摊着,已经完全干透了,紧紧地卷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筒状。它跟旁边那些大个头的干东西比起来,简直小得像个标点符号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这就归队了?”灰八爷跳上窗台,在那片小叶子旁边闻了闻,“这一排排的,全是死的。你这窗台都快成墓地了。”
“这是存档。”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它来过,待过,现在走了。留个念想。”
“得嘞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反正我看它就是片烂树叶。”
陈七斤没接茬,转身回到柜台前。
粗瓷碗里,恢复了之前的模样。一片大荷叶,一根柳条,还有一汪清水。那片小叶子走了之后,水面看着似乎开阔了那么一点点,也没那么拥挤了。大荷叶还是立得笔直,柳条还是歪着,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节奏。
但陈七斤总觉得,那片荷叶的旁边好像空了一块,少了点动静。之前每次水面晃动,那个小叶子都会跟着颠簸,像是个活泼的孩子。现在只有大荷叶稳如泰山,看着虽然威严,但多少有点孤单。
“这不就干净了吗?”灰八爷还在那儿念叨,“我就说嘛,这碗里只能容得下真正的主角。这种跑龙套的,演完了就该领盒饭走人。你看这水,多清亮。”
陈七斤拿起抹布,把柜台上的水渍擦干,然后把抹布洗干净挂好。
碗里的水映着窗外的光,轻轻晃动着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,窗台上那片小小的叶片会轻轻动一下,像是还没死透,还在跟店里的空气说着最后一句话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台,然后低下头,翻开账本新的一页,拿笔在上面写下了日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