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还没拉下来,天色就已经暗得差不多了。
街道上的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,看着有点朦胧。陈七斤刚把水池里的水擦干,正准备去拉门,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三声。
不重,也不急,就是很规矩的三下。
这年头,来地门堂的人,要么是直接推门进来的熟客,要么是大大咧咧喊一声“老板”的路人。这种先敲门、停下来等着回应的,少得很。
陈七斤的手停在半空中,抬头看了一眼大门。
灰八爷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,从暖炉上跳下来,蹲在过道中间,警惕地盯着门口。
“谁啊?”灰八爷低声问,“听着不像那个莽撞鬼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走过柜台,走到门口。他没急着开门,先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穿一件灰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有点黑,像是晒过。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就不轻的黑色双肩包,脚下是一双沾了点泥土的运动鞋。
他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没再敲第二次,就那么静静地等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能看出来有点疲态,眼袋有点重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陈七斤伸手拉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年轻人听到动静,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全是红血丝。
“找谁?”陈七斤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完全让开路。
“你好。”年轻人声音有点哑,但他还是挺直了腰板,“我是来找沈渡的。”
陈七斤的眼神沉了一下。
沈渡这个名字,在这个地界上提的人不多。而且沈渡自己早就去了南边,这事儿熟人才知道。
“沈渡在南边。”陈七斤冷冷地说,“这儿没这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南边。”年轻人点了点头,似乎早就料到陈七斤会这么说,“他说,地门堂可以住一晚。如果路过北边,可以在你这里借个位置坐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。
灰衬衫,旧包,赶路的疲态,还有那个听起来很蹩脚但又很确凿的理由。这番话不像是编的,因为要是编谎话进店骗吃骗喝,通常会说得更圆满、更可怜一点,而不是这种“借个位置坐”的怪话。
而且,他提到了“地门堂”这个名字。
这名字不是挂在门口招牌上的大字,只有老客人和沈渡那帮人才这么叫。
“沈渡让你来的?”陈七斤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年轻人稍微调整了一下背包的带子,肩膀松下来一点,“他没让我特意来。只是我正好要往北边办事,临走前他提了一嘴。说要是路过这儿,累了可以进来坐坐,说这儿有荷叶看。”
陈七斤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外面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夜晚的凉意。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坦诚的疲惫。
“进来吧。”
陈七斤往旁边让了半步,身子转了过来,“把门带上。”
年轻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:“谢谢。”
他跨过门槛,走进了店里。
一进门,他的目光就在店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那个粗瓷碗上。那里面立着一片深绿色的荷叶,在灯光下显得安静又突兀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年轻人轻声说了一句,“你这里确实有荷叶。”
灰八爷这时候凑了过来,围着年轻人的脚边转了两圈,鼻子耸动着闻了闻他裤腿上的味道。
“南边来的?”灰八爷抬头问,“身上有股子潮气,还有股子……泥味儿?”
“嗯,刚下过雨。”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这只灰色的猫,笑了笑,“你好。”
“别理它。”陈七斤关上门,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,“叫什么?”
“林远。”年轻人把肩上的包卸下来,放在离门口不远的一张椅子旁边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听起来里面装了不少硬东西,“林远的林,林远的远。”
“名字挺好记。”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,没给他倒茶,也没让他坐太里面,“坐吧。”
林远也没客气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他坐姿很端正,没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的样子。
“你是沈渡的朋友?”陈七斤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林远看着那个碗,“在南边一块儿待过一阵。他是个怪人,但也挺有意思。他跟我说北边有个店,店里有碗,碗里有叶子,看着让人心里静。我不信,他就说让我自己来看。”
“他让你来,就是为了看个碗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林远揉了揉眉心,“我是来办事的。路过这儿,天黑了,想起他的话,就来看看。顺便……借个位置坐坐,歇口气。”
陈七斤看着他。
这年轻人话不多,但说得实在。他没提借钱,也没提借宿,只是说借个位置坐。这种要求,在地门堂这种地方,通常都不会被拒绝。
“沈渡怎么说的?关于借宿的事。”陈七斤突然问。
“他说地门堂可以住一晚。”林远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,“但他也说,你这人不喜生人,要是看着我不顺眼,可能会把我赶出去。所以我就说‘借个位置坐’,不敢直接说要住。”
陈七斤听完,嘴角扯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他倒是了解我。”陈七斤转身去拿茶杯,“喝点什么?白开水有,茶也有。不过茶是去年的陈茶,味儿淡。”
“白开水就行。”林远赶紧说,“不麻烦。”
陈七斤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,放在他面前。
“喝吧。喝完了要是想走,左转出门。要是想住,那得看天气。”陈七斤指了指窗外,“外头看着像是要变天,要是下大雨,你就睡那边的沙发。要是天晴了,你就赶紧走。”
林远端起杯子,喝了一大口。水是温的,顺着喉咙下去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这时候,灰八爷跳上了柜台,蹲在那个粗瓷碗旁边,盯着林远看个不停。
“你叫林远?”灰八爷问,“那你跟那个叫沈渡的,谁跑得快?”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他比我快。他是那种跑起来没声儿的人,我走路重。”
“我看你也挺重的。”灰八爷甩了甩尾巴,“那个包里装的什么?砖头啊?”
“一点书,还有几块石头。”林远也不隐瞒,“路上捡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灰八爷嘟囔了一句。
陈七斤没理会他们的对话。他看着林远那杯水,又看了看窗台上一排排的干叶子。
“沈渡说的没错。”林远放下杯子,看着柜台上的荷叶,“他说北边的店里有荷叶。还真有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陈七斤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林远想了想,“他说如果你看到荷叶,你就知道这店还开着,人还在。他说这店里的荷叶,比南边的绿。”
陈七斤看了一眼碗里那片依旧深绿的荷叶。
“那是他瞎说的。”陈七斤淡淡地说,“这荷叶跟南边的也没两样,都是水养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远笑了笑,没再反驳。他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一些,像是真的把这一路的担子暂时放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