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把那杯白开水喝完之后，人也没了那种紧绷的劲儿。他把杯子放下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还有点发白。
“我是路过北方。”林远看着陈七斤，声音很稳，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倔强，“打算在这停一天，喘口气，然后继续往西走。”
“西边？”陈七斤正拿起抹布擦着柜台的一角，听到这儿动作顿了一下，“西边可是大荒地，除了土就是风，没几个人家。你去那儿干嘛？”
林远笑了笑，笑意没达眼底：“找点东西。至于具体是什么，我也说不清。走到了可能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是瞎找。”陈七斤没再追问。干他们这行的，或者说是跟沈渡那伙人沾边的，嘴里没几句实话是常态。既然说是找东西，那就是有不能说的理由。
他也没拆穿，只是把抹布扔回水池里，洗了把手：“沈渡说如果需要落脚的地方，北边有一家店能待。他是这么跟你说的？”
“是。”林远点了点头，“他说这地儿偏，但人实在。只要不惹事，就能有个睡觉的地儿。”
“那倒是没说错。”陈七斤擦干手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，“跟我来吧。”
他领着林远穿过了柜台后面的一道小门。这后面以前是个小仓库，堆点乱七八糟的纸箱子和空瓶子。后来收拾出来了一块地方，靠墙放着一张铁架子折叠床，那是以前陈七斤熬夜守店时候用的。旁边还有一张旧桌子，上面落了层灰，桌角还磕掉了一块漆。
屋里光线不太好，只有一扇小窗户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陈七斤走过去，把折叠床的撑子拉开，“咔哒”一声，床板放平了，“虽然差点，但比睡大街强。柜子里有床单，刚洗过的，还没来得及收。”
他说着，打开旁边的铁皮柜子，掏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。那是蓝白格子的粗布，看着厚实。他手脚麻利地把床单铺好，四个角掖得紧紧的，又拍了拍枕头。
“凑合睡吧。”陈七斤站直了身子，“被子在最底下，要是觉得晚上冷，自己拿。这会儿虽然是夏天，但后半夜还是有点凉气的。”
林远站在门口看了看，没有嫌弃这地方小，也没有嫌弃那股子淡淡的霉味儿。
他走进去，在那个硬邦邦的床板上坐了一下。铁架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稍微有点晃荡，但还算稳当。
“够了。”林远说，“这比我想的好多了。我有的时候就在桥洞底下凑合一宿，这已经是软床了。”
“你不怕冷？”
“不怕。”林远摇了摇头，把背上的大包卸下来，放在床尾，“跑惯了，这点温度不算什么。”
这时候，灰八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，轻手轻脚地跳上了小间的门框。它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，尾巴垂下来，就在林远头顶晃悠。
林远一抬头，正好跟那双黄眼睛对上。他没被吓一跳，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似的。
“沈渡说店里有仙家。”林远看着灰八爷，语气很尊重，“他没说错。”
灰八爷眯了眯眼，胡须抖动了一下：“哟，那个嘴严的家伙居然跟你说起我了？他还说什么了？是不是说我这身毛色亮得像锦缎？”
“没。”林远诚实地回答，“他说这店里有个不好惹的主儿，让我别乱说话，别乱伸手。”
“算他有点良心。”灰八爷满意地甩了甩尾巴，“看来他在南边也没把脑子给热坏了。你小子还算机灵，刚才进门没乱看。”
林远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把包的拉链拉开一点点，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，又合上了。他没多问关于“仙家”的事，也没表现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好奇。在他看来，一家开在北边的怪店，有个会说话的猫，似乎也挺合理的。
“行了，要是没什么事，你就先歇着。”陈七斤看了眼时间，“外头我要锁门了。要是晚上想上厕所，就在门后边那个盆里解决，别往外跑，这晚上野狗多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远站起身，“谢谢老板。”
陈七斤摆摆手，转身走出了小间。林远在后面把门虚掩着，没关死。
等陈七斤回到柜台前面，灰八爷已经先一步跳回了柜台上，蹲在那个粗瓷碗旁边。
“这人挺闷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水碗，“一句话都不多说。背着那么大个包，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宝贝。”
“别打听。”陈七斤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能歇脚就是客。”
他给林远那个空杯子又续了一杯水，放在柜台上等着。过了一会儿，林远从后面出来了，手里没拿什么东西，看着稍微轻松了点。他走到柜台前，端起那杯水，也没喝，就那么捧在手里暖着。
店里没开大灯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。光圈打在柜台上，正好照着那个粗瓷碗。
碗里的荷叶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，覆盖在碗底的水面上。林远看着那片阴影，眼神有些发直。
“你这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”林远突然说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打火机：“你想的是什么样？仙气飘飘？还是满屋子的符纸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远摇了摇头，“我想象中，这里应该更……更安静一点。”
“安静是白天。”陈七斤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，“到了晚上，这店里才活过来。你听着这动静，一点都不安静。”
外头风刮过电线杆子的呜呜声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，还有墙角虫子爬过的悉悉索索声。这声音混在一起，确实不安静。
但林远却好像听进去了，他点了点头：“嗯，是这种活气。”
他捧着杯子，不再说话，就那么坐在阴影里，看着那片荷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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