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烧开了，顶得壶盖盖哒哒直响，热气一股接一股地从壶嘴里冒出来，把那个小电壶周围弄得雾蒙蒙的。
陈七斤没急着揭盖，先去把卷帘门拉上去了一半。外面的空气清冷，带着点昨夜没散干净的潮气，还有大马路那边扫帚划过地面的“唰啦”声。这声音听着枯燥，但在大清早，比闹钟管用。
他回到炉子边，把壶盖揭开，白气“腾”地一下冲上了房顶。陈七斤抓了一把早就备好的陈茶叶，那是那种最便宜的碎茶末，塞进茶壶里，滚水一冲，那种特有的、带着点焦糊味的茶香瞬间就飘了出来。
这味道不雅致，但很暖和，甚至有点呛鼻，是这地界上特有的活气。
就在这时候，后面小间的门轻轻开了。
门轴也是旧的，没上油，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响。林远走了出来。
他昨晚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已经重新背在了身上，收拾得整整齐齐，连背包带上的调节扣都卡在同一个位置。看来他起得比陈七斤还早，在那张硬板床上躺了没一会儿就起来了，早就收拾停当了。
“起了？”陈七斤没回头，拿着茶壶往两个粗瓷杯子里倒茶。
“嗯。”林远应了一声，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，但人看着挺精神，“这床挺硬，睡得踏实，没做梦。”
他走到柜台前，拉开昨晚坐过的那把椅子，坐了下来。椅子腿在地上摩擦了一下，发出“吱”的一声。这椅子年头久了，坐上去总有点晃荡，但林远似乎并不在意。
陈七斤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：“喝点热的，暖胃。这茶末子有点浑，别介意。”
“谢谢，这就不错了。”
林远端起茶杯，没急着喝。他双手捧着杯壁，那杯壁烫手，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温度。茶汤是深褐色的，上面还飘着几片碎茶叶，随着热气打着转。
这时候，外面的天彻底亮了，晨光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面斜着射进来，把地面切分成阴阳两半。光线照在柜台的一角，那个粗瓷碗里的荷叶，在晨光下看得格外清楚。
经过一夜的静置，荷叶的颜色沉了下来，叶脉是深绿的，叶面是那种带着点蜡质的翠绿，边缘带着点微黄。旁边那根柳条也露出了尖尖的头，像个静默的标点，插在水里一动不动。
林远捧着杯子，眼神就落在那片荷叶上。他没说话，也没催着要走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灰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从暖炉后面踱步出来，跳上柜台，正好挡在林远和茶壶中间。它眯着眼睛，尾巴尖儿不耐烦地拍打着桌面。
“哟，还没走呢？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，露出粉红色的舌头，“我还以为你赶大早就要去西边吃土呢。怎么，舍不得这口苦茶？”
林远笑了笑，也不生气：“喝完这杯就走。这茶味儿冲，但提神。”
“那是，陈老板这茶，蚊子喝了都得失眠。”灰八爷趴下身子，把脑袋搁在前爪上，“你也别急，这一大早的，西边那条路全是雾，走出去也看不见道儿。”
“看不见也得走。”林远轻声说。
这一个上午，店里几乎没什么生意。街上的行人倒是多了起来，大多是赶早市的大爷大妈，拎着布袋子匆匆路过，谁也没往这昏暗的小店里看一眼。
林远就在柜台前坐了足足半个上午。
那杯茶他喝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喝到一半的时候，陈七斤拿了喷壶，给柜台角落的那盆绿萝浇水。
水雾喷在叶片上，汇聚成晶莹的水珠，顺着叶脉滚落下来，“滴答、滴答”地砸在泥土里。那原本有点发蔫的叶子，见到水立马支棱了起来，颜色也绿得发亮。
林远转过头，看着陈七斤的手。那只手粗糙，关节大，动作却很稳，每一片叶子都不放过。
“你这日子，过得真慢。”林远突然说了一句。
“快不起来。”陈七斤放下喷壶，手里抹布也没停，又去擦柜台上的一点灰，“慢点好，不容易老。快了容易摔跟头。”
浇完绿萝，陈七斤又端起了那个粗瓷碗。
“让一下。”陈七斤说。
林远赶紧端着杯子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让出位置。
陈七斤把碗里的旧水倒进水池。那是隔夜的水，稍微有点浑，底下沉着一点灰尘。他接了点新水回来，自来水哗哗地流进碗里，激起白色的泡沫。
他把荷叶和柳条重新放进去。水一激，那荷叶好像精神了一下，在水面上转了半圈，叶梗轻轻碰了一下碗壁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然后停住了。
林远就在旁边看着。他看着陈七斤倒水，看着荷叶转动，看着水珠从叶子上滑落。他的眼神很专注，就像是在看什么必须要记在脑子里的画面，又像是在把这片刻的宁静储存在那个大包里。
“这水也能养这么好。”林远说。
“水不论好坏，给点就行。”陈七斤把碗放回原位，用抹布把手擦干，“人也一样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，没反驳。他端起杯子，把最后一口茶喝干了，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日头升高了，外面的雾气散尽，街道上的燥热开始往屋里钻。
“该走了。”林远站起身，把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。那个包看起来很沉，把他肩膀上的衬衫都压出了褶子。
陈七斤点了点头，也没挽留：“路费带够了吗？”
“够了。”林远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，“要是花完了，我就路边打两天工。”
他转过身，推开了门。
外面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，有些刺眼，带着尘土的味道。林远站在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抬手挡了一下阳光，转头往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里是长长的马路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，除了白花花的太阳和被晒得发白的柏油路，什么也看不清。风卷着几张废报纸在地上打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这就地门堂里的空气带走一点似的，然后迈开步子，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，看着挺孤单，但走得很快，没有回头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锁舌弹回，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响声。
店里又剩下了陈七斤一个人，还有那只重新趴回窗台晒太阳的猫。
“走了？”灰八爷半眯着眼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终于走了。”灰八爷伸了个懒腰，脊背弓成了一座桥，“这小子虽然闷，但还算有礼貌，没给我惹麻烦。也不知那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，背了一路都不带放下的。”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拿起林远用过的那个茶杯。杯底还留着一点茶渍，那褐色的印记干在瓷面上。
他走到水池边，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冲刷着杯壁，发出哗哗的响声。陈七斤用手指搓了搓杯壁，感受着瓷面的光滑。
他正准备把杯子扣在沥水架上的晾干时，手指感觉到了一点异样。
杯底粘着一张纸条。
因为沾了水，还有杯底剩的那点茶水，纸条湿漉漉的，紧紧贴在杯底，就像那是杯子本身的一部分。要不是这会儿清洗，手指触碰到那一点微薄的厚度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陈七斤关上水，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，小心翼翼地把那层湿纸揭了下来。
纸条不大，是从普通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带着毛边。纸张已经被水浸得有点发软，上面的字迹很潦草，写得也很急，墨水因为受潮稍微晕染开了一点，但还能勉强看清每一个笔画。
陈七斤把纸条在桌面上摊平，用抹布把上面的水吸干。
那是两行字，字迹有些歪斜，透着股紧迫感。
“沈渡让我带一句话——南边的门完全封好了。苔藓盖满了。”
陈七斤的手指捏着那张湿漉漉的纸条，站在水池前。外面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远去了，只有这句没头没脑的话，硬生生地砸在脑子里。
南边的门。封好了。苔藓。
这意思是人进不去了，还是出不来？或者……别的东西出不来？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，直到纸条在他手里彻底干透，变得脆生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