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草叶被拿走之后，窗台最左边的那个角落，空了一块。
那个位置本来是被草叶占了很久的，底下的窗台木面颜色比周围要浅一点，因为它把那块地儿遮得太严实了，没怎么晒着太阳。现在草叶一走，那个浅色的印痕就露了出来，弯弯曲曲的，正好是那根草叶卷曲后的轮廓。
像是个没洗干净的碗底，又像是一块没愈合的疤，在深色的旧木面上显得挺突兀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七斤拿着喷壶给绿萝浇水。水雾喷出去，有些没控制住方向，落在了窗台上，把那块灰尘印痕打湿了，颜色变得深了一些，看着更明显了，像是一块还没干透的泥渍。
他拿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，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块空白吸引过去，盯着看了几秒。
“那块地儿空着怪别扭的。”灰八爷蹲在窗台的另一头，那一排干穗子旁边，尾巴垂下来，正好盖住那个橘皮，它回头看了一眼，“你不打算放点别的上去？哪怕是个石头子儿呢？或者把你那个打火机扔那儿也行啊。”
“空着也行。”陈七斤收回目光，继续给绿萝浇水。水流顺着叶片滑下去，滴在泥土里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“不是每一处都要放满。挤得慌。”
“挤？”灰八爷回头看了看那一排干东西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窗台，“这就叫挤？这窗台两米多长，统共就这几样破烂，连个零头都占不满。你这叫浪费空间。好好的窗台，留着个缺口，那是给蚊子留的停机坪吗？”
“这叫留白。”陈七斤把水壶放回窗台，特意避开了那块空白，放在了那个干穗子的旁边，生怕水滴溅过去，“东西少了，是看着空，但看着透气。你要是塞满了，喘气都费劲。就像人吃饭，吃撑了难受，留点空档才舒服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总有理。”灰八爷哼了一声，没再反驳，转过头去舔爪子，“反正我觉得空一块像个缺牙的老太太。你要是不放东西，起码把这灰擦擦。这印子看着闹心，像是在提醒我那儿丢了个东西。”
“那是时间留下的印子，擦了就没了。”陈七斤没去擦，转身回到了柜台后面，“留着挺好，那是它存在过的证明。”
那块空白就这么留着了。
第一天，那个印痕还在，浅灰色的，在深色的木面上很扎眼。每次陈七斤往那边看，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过去。那是曾经有个东西在那儿活过的证明，虽然现在它走了，变成了陶罐里的燃料，但它的影子还留在窗台上，像个没搬走的钉子户。
第二天，店里的风大了一些，卷着门外的土进来。那块印痕上落了一层极细的新灰。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一点，边缘开始晕开，跟周围的窗台面开始慢慢融合。如果不特意去想，都快忘了那以前是个什么形状。
第三天，陈七斤在擦桌子的时候，习惯性地往窗台扫了一眼。那个印痕已经快看不出来了。它不再是一个形状，而是一块颜色稍微不均一的色块。灰八爷跳上去的时候，爪子踩过那个位置，根本没察觉到那里有什么不同。
第四天，陈七斤彻底放弃了那个印痕。
他走到窗台前，伸手把那些干东西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。那个干穗子往中间挪了挪，那个小叶片也转了个向，把叶卷对着光。他让这一排东西的排列看起来更匀称了一些，间距更舒服，彼此之间有了对话，而不是挤在一起取暖。
但是，那个角落，依然空着。
陈七斤退后两步，站在柜台前面，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排新的排列。
原本紧凑的一排，现在多了一个缺口。那个缺口在左边，不大，也不深，但确实存在。阳光照进来，正好打在那块空白的木板上，亮堂堂的。
它像是一道呼吸的缝隙，让这一排死气沉沉的干东西，一下子有了活气。它们不再是挤在一起的尸体，而是各自有了独立的空间，哪怕有一处是什么都没有的。那块空位，就像是乐谱里的休止符，虽然没声音，但也是曲子的一部分。
“你这是要把那个空位当成一个东西养着？”灰八爷蹲在窗台上，看着那个角落，尾巴尖儿在那块空白上方晃了晃，“这么下去，那块地儿都要成精了。你是打算给它起个名，还是每天给它喂二两灰？”
“空位也是个位。”陈七斤走过去，手指在离那个空位一寸远的地方停住，没碰，怕碰脏了那块干净的木板，“它跟那些草叶、橘皮是一样的。它占着地儿，说明这窗台还没满，还有余地。余地这东西，比实物还金贵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有理，你最高深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，彻底趴下了，“只要你不嫌难看就行。反正我是只猫，我看的是耗子，不是窗台。那块地儿空着也好，我以后趴那儿晒太阳，正好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角落。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，和窗台原本的木纹。但在他的眼睛里，那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待着。也许是去年的风，也许是春天的雨，也许就是那片已经化成影子的草叶。
它没走，它只是把身体藏起来了，只留个空壳，在那儿守着这一窗台的岁月，守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成火的枯枝败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