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改了道子,不再是夏天那种带着湿气和热浪的闷风,也不像初秋那种带着点燥热的凉风。现在的风,刮在脸上像是一块被凉水浸过的粗布,干爽,带着股要把人皮肉上的水分都抽走的狠劲儿,吹得人脑仁儿生疼。
地门堂门口那棵老梧桐树,这几天像是突然开了窍,哗啦啦地往下掉叶子。
叶子大,厚实,像一只只枯黄的大手。落在地上不像杨树叶子那么轻飘飘地打旋儿,而是“啪嗒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砸在水泥地上,或者砸在别的叶子上,动静挺大。没两天功夫,门口就被铺满了一层,黄的黄,褐的褐,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,像是在嚼刚出炉的脆饼,听着挺解压,看着却让人心里发堵。
陈七斤拿着大竹扫帚,站在门口扫地。
扫帚苗子是老竹子劈的,硬得很,划拉在水泥地上“沙沙”作响,有时候还能带出火星子。他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把那些落叶聚成一小堆,灰尘扬起来,在太阳光里乱舞,呛得人鼻子痒痒。
“你这也扫不干净啊。”灰八爷蹲在台阶上,缩着脖子,尾巴紧紧地盘在脚边,“这树就是个掉毛机,掉个没完。你扫一车它掉两车。你就别费这劲了,等它掉光了自然就干净了,顶多再过半个月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陈七斤没停手里的活儿,戴着那双洗得发白的线手套,手背都勒出了印子,“要是等它落光,这门口都能把人埋了。趁现在还能走道,得清理出条路来。不然万一哪天晚上有人喝多了,绊一跤,算谁的?”
“算他倒霉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谁让他喝多了。”
陈七斤没理它,扫帚挥得更起劲了。他从台阶一直扫到路边,把那些被风卷到墙角的叶子也都扒拉出来。就在他准备把最后那一堆叶子扫进簸箕里的时候,扫帚尖儿在台阶边缘碰到了个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东西没发出那种脆生生的碎裂声,而是“扑”的一声,像是扫过了一块软布。
陈七斤顿了一下,把扫帚往旁边挪了挪。
那不是梧桐叶。
梧桐叶子大如手掌,边缘是波浪形的,像个鸡心,颜色多半是枯黄带点褐,叶面粗糙,摸上去跟砂纸似的。但这东西不一样,它只有巴掌的一半大,形状像个拉长的桃心,边缘光滑整齐,连个锯齿都没有,看着像是被人精心修剪过一样。
他停下动作,弯下腰,把手套摘了,用手指捏着那根细长的叶梗把它捡了起来。
那是一片深红色的叶子。
颜色不是那种鲜亮的红,也不是枫叶那种刺眼的红,而是深红里透着点褐,像是熟透了的枣子皮,又像是陈年的铁锈。叶面上干干净净,连个虫眼都没有,叶脉清晰可见,像是一条条细细的血管,整齐地排列着。
“哟,这哪儿来的?”灰八爷凑过来,鼻尖几乎碰到了叶子上,“这不是那梧桐树的货。那老树也没这能耐,变不出这颜色。这颜色,正点。”
“不知道,可能是风从别处刮来的。”陈七斤把叶子在手里翻了翻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
光线穿过深红的叶肉,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像是一块红色的薄片玉。叶柄还是绿的,带着点韧性,没脆,说明落下来没几天,还没被风彻底抽干水分。地门堂这一带没什么红叶树,多半是柳树、杨树,再就是这棵半死不活的梧桐。这片叶子看着不像是这附近的产物,倒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,甚至是山里吹过来的。它一路翻滚,穿过大街小巷,被人踩过,被车轮碾过,最后偏偏落在了陈七斤的台阶边上,没被刚才那通狠扫给扫进垃圾堆,也没被过路的车轮碾烂。
“它长得挺周正。”陈七斤自言自语道,手指指腹在叶面上蹭了蹭,“没虫眼,也没烂斑,这是好叶子。”
“那是,人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,万里挑一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叶尖,“你要扫了它?”
陈七斤摇了摇头,把那片叶子举在眼前看了看。
地上的落叶是枯黄的,死气沉沉的,这是季节的尸体。但这片叶子是红色的,带着点生气,像是把秋天最浓的那一口气给吸进去了。
“这叶子跟这儿有缘。”陈七斤说。
他拿着这片深红叶子,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,走进了店里。
店里比外面暖和点,但也冷清。他直接走到窗台前。最左边那个角落,还留着那个浅色的灰尘印痕,那是前几天枯草叶离开后留下的空位。那块空白在这几天里被灰尘填平了一些,但依然是个缺口,像是一张缺了牙的嘴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陈七斤把这片深红叶子轻轻放在了那个空位上。
大小正合适,严丝合缝。
深红色在深褐色的旧木面上显得很扎眼,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干穗子、枯草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它是新的,带着秋天的色泽,刚从树上下来,身上还带着季节的温度,一下子就把窗台那股子陈旧气给冲淡了不少。
空位被填满了。
但填上去的不是旧的死物,而是一片活生生的秋天,一片从远方赶来的秋天。
“你最后还是放了东西上去。”灰八爷跳上窗台,看着那片新来的叶子,眼神里带着点“我就知道”的戏谑,“前两天是谁说的?‘空着也行,不用每处都放满’。‘留白是艺术’。这才过了几天啊?你就憋不住了?”
陈七斤把扫帚靠回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柜台边倒水。
“它不是被放上去的。”陈七斤看着那片叶子,语气平静,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是它自己落到门口的。它选了这儿,我也没赶它。既然来了,就是客,总得有个座儿。”
“那是你顺手捡回来的。”灰八爷一针见血,毫不留情地揭穿他,“你要是不捡,它早就在垃圾堆里跟那些烂梧桐叶做伴了。你这就是捡破烂捡上瘾了,看见个好点的就往回捡。”
“捡也是缘。”陈七斤喝了一口水,润了润被风吹干的嗓子,“这窗台是露天的,谁愿意来谁就来。那根草叶走了,这儿空着也是空着,来了个新的,挺好。”
灰八爷哼了一声,趴在窗台上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盯着那片红叶子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
窗台上的排列又完整了。深红叶在最左边,接着是干穗子、剩下的几根枯草叶、干花、旧荷叶、小叶片、橘皮、杏核。它们排成一条长长的弧线,从深秋的红,一直排到去年的枯黄,颜色过渡得自然流畅,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一样。
那片深红叶子静静地待在角落里,像是这个秋天留给地门堂的一枚印章,盖在了时间的收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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