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外面的天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又要下雨。常远没打伞,身上却没湿,看来是出门的时候还没起风,或者他是跑着过来的。他手里还是夹着一本书,这回封皮是深蓝色的,硬壳的,比上次那本厚实,看着挺压手。他拿书的姿势一模一样——胳膊肘紧紧夹着书脊,一只手托着书底,生怕书角折了,走路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。
他进门后,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那个粗瓷碗。
那个碗里现在只有一根柳条,孤零零地立着,看来看去也就那样,没什么新鲜感。常远径直走到柜台前,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放在柜台上,轻轻推开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什么宝贝。
“今天不喝茶?”陈七斤正拿着抹布擦桌子,看他这架势,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把抹布搭在肩膀上。
“喝。先看样东西。”常远说。他的眼睛里带着点小孩子得了宝似的兴奋,但又被他那个沉闷的样子压着,显得有点别扭。
他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上,缓缓地翻开。
书很旧,纸页发黄,边角都磨圆了,带着股陈旧的纸墨味,那是书放久了特有的味道。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,手指按住书角,不再翻动。
那两页纸中间,夹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片枯草叶。
颜色是那种浅褐色的,跟窗台上那些干草叶一模一样。它已经被压得完全平整了,紧贴着纸面,随着书页的翻开,甚至还能听到纸张和干草叶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。叶脉在白纸上拓印出浅浅的痕迹,像是画在书里的一幅画,又像是书页本身长出来的纹路。边缘有些干裂的细纹,但整体是完整的,甚至还能看出当年卷曲的轮廓。
陈七斤看着那片草叶,愣了一下。
他太眼熟了。这形状,这颜色,这粗细。那是窗台上最早的那根枯草叶,去年春天换下来的,在窗台上晒了一整年,前几天还在最左边待着。
“这……”
“我拿走了。”常远看着那片叶子,眼神很温柔,手指轻轻点了点叶柄的位置,“上次来的时候。你在里面整理东西,我看这叶子在窗台上待得太久了,落了灰,也没人看,觉得可惜,就拿走了一片。”
陈七斤皱了皱眉,记忆有点混乱。
前几天他清理窗台的时候,觉得左边空了一块,才有了那个“空位”的讨论。后来他以为是自己把那根草叶收进了陶罐,或者是一时想不起来了。现在看来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“你拿走的时候,也没跟我说一声。”陈七斤说,语气里没怪罪,就是有点纳闷。
“说了你可能就不给了。”常远笑了笑,那种笑很浅,转瞬即逝,“你那个人,看着大方,其实对窗台上的东西护得紧。我要是开口要,你肯定得说那是‘时间的标本’什么的。我就悄悄拿走了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常远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,感受着硬壳书皮凉丝丝的触感:“这次来,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。免得你哪天发现少了,以为是猫给扒拉下去了,或者是风给刮跑了,心里还惦记。”
灰八爷在暖炉上哼了一声,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:“别赖我!我要是玩那破叶子,早把它撕碎了,还能给你留得这么完整?再说了,那玩意儿干巴巴的,塞牙缝都不够,我才没兴趣。”
常远没理会灰八爷的抗议,继续说道:“上次拿走了一片荷叶,这次拿走了一片草叶。那片荷叶我夹在另一本诗集里,这片草叶,我就夹在这本看了。放在书里久了,它们就变成书的一部分了。叶脉印在纸上,文字也渗进叶子里。比在窗台上风吹日晒强,那样迟早要碎成灰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那片叶子本来就是属于他的,只是暂时寄存在陈七斤这儿而已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走的?”陈七斤问,“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“就是你看柳条看入神的时候。”常远指了指那个碗,“你那时候盯着那根破柳条,跟它对视了半天。我顺手就牵羊了。”
陈七斤想了一下,那天确实是在发呆。
“那窗台上,确实是少了一样东西。”陈七斤点点头,算是确认了这个事实,“我还在想是不是哪天扫地的时候给扫出去了。”
“那是它跟我有缘。”常远说,“它不想在窗台上当标本,想去书里看看字。”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了,这叶子算是你的了?”
“算吧。”常远把书拿起来,重新夹在胳膊底下,动作跟来时一样熟练,“你那窗台就是个中转站,东西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我也没让它彻底消失,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。”
他站起身,没坐多久,似乎今天就是为了来展示这片叶子,顺便解释一下那天的“失踪案”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常远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“下次来,别再顺手拿东西了。”陈七斤在他身后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窗台上的东西都是有数的,少了会乱。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常远没回头,摆了摆手,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有点单薄,“如果有哪片叶子跟我有缘,我也挡不住。这东西讲究个眼缘。”
推开门,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把柜台上的纸都吹得哗啦响。常远缩了缩脖子,走进了灰蒙蒙的街道里,很快就混进了那层雾气里。
陈七斤看着他的背影。
常远走了,地门堂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和一阵穿堂风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台。最左边那片深红叶子静静地躺着,填补了常远留下的空缺。而那根消失了的枯草叶,现在正躺在一本厚厚的书里,压在常远的胳膊底下,跟着他去别的地方看文字了。
“这人,倒是个雅贼。”灰八爷跳下暖炉,走到柜台上,看着刚才放书的地方,“不过他说得也没错,夹在书里总比变成灰强。起码留个全尸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拿起抹布,把柜台上刚才那本书留下的一点灰尘擦干净。
碗里的柳条动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什么,又像是单纯被风吹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