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那本深蓝色的书已经不在他胳膊底下了,而是双手捧着,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,又像是捧着个随时会炸的雷。
这几天他来得规律,跟上下班打卡似的。不过他这班上得清闲,进门就坐,也不干正事,就摆弄那本书。但这回有点不一样,他没往中间翻,手指直接插到了书的最末尾,哗啦啦翻过了最后几十页,停在了封底的前几页。
书页摊开了。
陈七斤正拿着抹布擦那个粗瓷碗,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一眼。这一看,手里的抹布就停住了,半截灰都在碗沿上挂着。
书页里夹着的不是干的,不是枯黄的,而是一片绿得发亮的叶子。
那叶子还没死透,甚至可以说还活蹦乱跳的。边缘带着点湿润的水汽,颜色是那种鲜嫩的青绿,叶脉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血管,里头好像还流着汁液。它被平平整整地压在纸面上,甚至把那页纸都给洇湿了一小块,透出点深色的水印,看着有点心疼纸。这是刚摘下来没多久的,身上还带着树上的生气,跟这发黄的书页、陈旧的墨味格格不入,硬生生挤进去的。
“你这是夹了片活的?”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本来眯着眼打盹,这会儿鼻子动了动,像是闻到了什么新鲜味儿,一下子精神了,“这哪是标本,这是要把书给埋了啊。这水分一出来,书页不得皱了?那纸多脆啊,一湿就烂。”
“皱了就皱了吧。”常远没在意灰八爷的吐槽,手指轻轻在那片青叶子上抹了一下,动作很轻,怕给碰破了皮,“放一片绿的进去,等它自己干。”
陈七斤把抹布扔进水池里,走过来,拉过椅子坐下,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片叶子。
“你以前只放干的。”陈七斤说,眉头皱着,“死的,透的,没水分的。那样的叶子夹进去,书安全,叶子也定型了,那是成品。这活的放进去,那是两个变化。书页会皱,叶子会烂,要么就是干得缩成一团,皱皱巴巴,不好看。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?”
“以前放干的,是已经结束了。那是结果。”常远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倒映着那片绿叶子,“我这次放绿的,是想看它自己变成干的。我想看那个过程。”
“过程?”陈七斤给自己倒了杯水,递给常远一杯,“这有什么好看的?叶子离了树,那就是个死局。慢慢发黄,慢慢卷边,最后枯死。这过程不都一样吗?无非就是水跑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常远摇摇头,很认真地说,“有些叶子干得快,有些干得慢。有些会变黄,有些会直接变黑。夹在书里,它是在黑暗里死的。我看不到它是怎么死的,只能看到它死后的样子,那样太突然了。这次我想看一眼,它活着进来,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尸体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挺平淡,没带什么悲伤的情绪,就像是在说一只蚂蚁怎么搬家,或者是那个粗瓷碗里的水怎么少了一样。
“那它会慢慢变黄、卷曲、干透。”陈七斤看着那片青叶,指了指书页,“这书里的空气不流通,纸又吸水。这过程挺慢的,得几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放在书里看它变。”常远合上书,只留了一道缝,“不用每天看。隔几天翻一下就行。反正它跑不了,就在这几页纸中间待着。我要是天天翻,风进去了,它干得快,那就没意思了。”
“你不怕它烂了?”陈七斤问,“这上面要是生了霉,长了毛,那一页纸就废了,字都看不清。”
“烂了也是它的一部分。”常远把书重新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拍了拍,“烂了我就记下它烂的样子。书就是用来记东西的,记字,记事,也记叶子怎么死。要是它干得好,那是成标本;要是烂了,那是成肥料。都行。”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跳上柜台,凑近那本书闻了闻,嫌弃地打了个喷嚏:“阿嚏!一股子草腥气。还有点土味。你这书以后怕是要变成植物标本馆了。还是带味儿的那种。以后谁借你的书,不得被熏死?”
“没人借。”常远笑了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这是我的私房书,不外借。我自己看,我自己闻。”
那天常远坐的时间跟平时差不多。他没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窗外。外面的树叶还在往下掉,风一吹,满天都是黄的。他看着外面的黄,胳膊底下压着那片夹在书里的绿。这种对比,让他觉得挺有意思。
等到日头偏西,光线变得暗黄了,把店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常远才起身。
他拿起那本书,夹在胳膊底下。这一次,他没像往常那样夹得那么严实,也没去对齐书页。书页没对齐,有一角稍微翘了起来。
陈七斤眼尖,看见那书页中间,露出了一小截青绿色的边缘。那片活叶子还夹在里面,露出一丁点颜色,在深蓝色的封皮和深色的衣服之间,闪了一下,像是个还没睡醒的绿眼睛。
“走了。”常远说。
“慢走。”
陈七斤看着他推门出去。门外的风大,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。那抹绿色在门口晃了一下,随即被门外的灰暗吞没,不见了,就像是被那阵风给刮跑了。
店里的风又灌进来一点,吹得柜台上的纸角动了动。陈七斤走过去,把窗户关小了点。
“这人,想法越来越怪。”灰八爷跳回窗台上,把刚才睡觉压乱的毛舔顺了,“弄片活叶子夹书里,那是跟书过不去,也是跟自己过不去。那叶子早晚得给他惹祸,把书页都给黏住。”
“惹祸就惹祸吧。”陈七斤把茶杯收起来,洗了洗,“那是他的书,他的叶子。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。反正书在他胳膊底下夹着,烂了也是他的事,不关咱的事。”
陈七斤拿起抹布,把常远刚才坐过的地方擦了一遍。桌上很干净,没有水渍,也没有灰,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青草味,那是那片活叶子留下的气息,久久没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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