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的时间过得挺快,就像是那本书里夹着的时间被人按了快进键,嗖的一下就过去了。
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,枝丫光秃秃的指着天,看着有点凄凉,跟那把扫帚有得一拼。风也硬了,吹在脸上像刀刮,带着股子冬天的狠劲儿。
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没像往常那样先点头,也没先看那个碗里的柳条。他几步走到柜台前,把那本深蓝色的书往台面上一放,“啪”的一声。
动作挺急,像是来赶考的,又像是来抓药的。
他没坐下,直接翻开书,翻到了最后几页。那里夹着那片青叶。
陈七斤正拿着剪刀修剪绿萝的枯叶,听见动静停下手里的活儿,把剪刀放在一边,探过头去了一眼。
变了。
那片原本鲜嫩青绿、带着水汽的叶子,现在颜色已经褪了不少。从那种透亮的鲜绿,变成了一种浅绿带黄的颜色,像是生锈的铜。水分被书纸吸得差不多了,叶子不再那么饱满,而是变得薄了,平了,趴在纸面上。最明显的是边缘,那一圈原本整齐的边缘,现在开始微微向上卷曲,像是一个皱起的嘴角,又像是个卷边的大饼。
它正在死去,但死得很安静,很规矩,没发霉,也没烂,就是单纯地把自己交给了时间。
常远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几秒,手指悬在半空,没敢碰,怕一碰就碎了。
“它在变。”常远说,声音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,就是陈述个事实。
陈七斤把剪刀放在柜台上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:“那是自然。书里的纸是干的,它里面的水得出来。水一出来,叶子就瘪了,就黄了。这是定律。”
“黄得好。”常远点了点头,像是看到了什么满意的结果,“没有烂,没有黑,就是黄了,卷了。这说明这纸吸水性好,也说明这叶子命硬,没半路夭折,也没给我惹麻烦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叶子的边缘:“你看这卷度,很匀称。它是慢慢缩回去的,不是一下子枯死的。这书里干得慢,它走得也慢。”
“嗯,是匀称。”陈七斤应了一句,“再过一周,它会变成褐色。那时候就彻底干透了,就像你那本里的草叶和荷叶一样。那是最后一步,变成标本。”
“褐色……”常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琢磨了一下,“那我下周来看它变成褐色。”
他说着,把手从书页上收回来,然后把书合上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把书夹回胳膊底下,而是把它轻轻推到了柜台的角落里。那个角落旁边,就是陈七斤记账用的红本子,还有那个蓝皮的笔记本,还有那本手抄的旧册子。这下好了,那几本算是凑齐了。
“书放这儿?”陈七斤有些意外,“你下周来取?不想带着了?”
“先放这儿。”常远拉过椅子坐了下来,这次坐得挺直,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,“书放这儿,叶子就在这儿。下周我来的时候,直接看它变成什么样了。省得我天天背着它跑,怕把它压坏了,也怕我自己手痒。”
“你是怕你带着它,它在你胳膊底下受热,或者受潮?”陈七斤问,“放我这儿,恒温?”
“也算是吧。”常远笑了笑,推了推眼镜,“而且,我想看看,我不去动它,它会变成什么样。放我这儿,我手贱,总想翻看,忍不住想看看它今天缩没缩,黄没黄。放你这儿,我看不到,它反而变得更纯粹。它死它的,我不打扰。”
“行,那你就放这儿。”陈七斤端起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水,“但我可不管它。要是哪天受潮了,被虫蛀了,被灰八爷给挠了,别赖我。”
“不赖你。”常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那就是它的命。既然它是片叶子,就得接受风吹雨打,或者是被猫挠。”
那天常远坐的时间比平时短。他像是专门为了看那片叶子的变化来的,确认了它在往褐色变,心里有了底,就不多待了。他也没再多聊别的书,也没聊窗台上的新叶子,甚至没看一眼那个装着柳条的碗。
喝完那一杯茶,他就站起来了。
“走了。”常远说。
“下周见。”
常远推门走了,没带书。他的脚步声在门口的石板路上响了几下,然后消失在风里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又看了看那本静静躺着的书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转身走到柜台角落,拿起那本深蓝色的书。书很沉,拿在手里有种踏实感,不像那些轻飘飘的杂志。他翻开到夹着青叶的那一页。
那片浅绿带黄的叶子静静地躺在字里行间。卷曲的边缘比刚才常远在的时候更明显了一些,像是真的在合上书的这一小会儿里,又老了几岁。陈七斤用手指肚轻轻碰了一下叶面。已经有点脆了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时间在走路。
“他把书留下了。”灰八爷跳上柜台,看着那本书,“这人倒是大方,几十块钱的书,说扔这就扔这儿了。也不怕你给他卖了。”
“不是扔,是托管。”陈七斤合上书,把它放在了柜台角落的小书立上,“他下次来的时候会看到叶子的变化。”
“那这叶子现在算是你的了?”灰八爷问,“还是他的?”
“算他的。”陈七斤拍了拍书脊,把它和其他的并排摆好,“我也就是个看客。跟它一样,都在等下周。”
陈七斤转过身,继续去修剪那盆绿萝。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,剪掉的是枯黄,留下的是绿色。
柜台角落的那一排书静静地立着。深蓝色的书脊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,书页之间,那片正在慢慢变干的叶子,正在进行着一场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告别,等待着彻底变成褐色的那一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