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了三天,天色更沉了,云层压得低,灰扑扑的,看着像是要下雪,但落下来的全是冷雨。那雨丝细得像针,扎在脸上生疼。
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没带伞,肩膀上有一层湿漉漉的水气,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雾。他没像往常那样先摘眼镜擦,也没先看那个只有柳条的碗。他的目光像是有导航一样,进门就直奔柜台角落,落在了那本深蓝色的书上。
书还在那儿,没动过窝,身上也没落灰,安安静静地立着。
常远走过去,伸出手,动作不急不缓,把书抽了出来。书拿到手里,他没急着坐下,而是就站在柜台前,哗啦一声翻到了最后几页。
陈七斤正拿着剪刀修剪那个已经长得有点疯的绿萝,听见动静停了手里的活儿,探过头去。
那片叶子变了。
几天前还是那种浅绿带黄、带着点生气的颜色,边缘只是微微卷起,看着还有点韧劲。现在,它彻底干了。那种绿色已经完全褪尽,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浅褐色。颜色很正,跟那本旧书页的颜色挺配,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,又像是本来就印在那儿的。
叶子的边缘卷曲得更紧了,像是个卷起来的小筒,又像是枯萎的烟叶。整片叶子薄得像张纸,紧紧贴在书页上,要是你不伸手去抠,光看眼,还以为那是书上印的一个花纹,死死地嵌进了纸纹里。
“比我想的还快。”常远看着那片叶子,手指在叶脉上虚虚地划过,没敢碰,像是怕一碰就碎了,“这一转眼,就成老古董了。时间过得太快。”
“霜降过后,温度降得快。”陈七斤把剪刀放下,那剪刀头也是凉的,碰在桌面上叮当响,“空气里水分少,又是干风。夹在书页里,那点水分跑得更快。就像这地上的水,一夜就干了。叶子也一样,它那是被抽干了,连个缓冲都没有。”
“是抽干了。”常远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,透着股释然,“干得透,以后就不用担心它坏了。这就成了。烂了是麻烦,干了就是永恒。”
他把书在手里合上,手掌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,那是一种很踏实的触感,硬邦邦的,有点硌手。
“那这本书现在全是干的东西了。”常远说。
他又把书翻开,这一次不是看后面,而是往前翻。哗啦,哗啦。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响。
第一页是那片干荷叶,又大又枯,占了半张纸,像个破扇子。再往后翻,是那根枯草叶,浅褐色的,像根细铁丝。再往后,是那朵紫色的干花,压得扁扁的,花瓣像纸一样薄。
每一页里,都夹着一个死去的季节,一片死去的颜色。
“全是干的。”常远翻完了,手指停在那个夹着新叶子的页码上,眼神有点空,“没有新鲜的了。活的一个都没有了。”
“死的才长久。”陈七斤给他倒了杯热茶,茶叶在杯子里打转,热气腾腾,“活的太麻烦,得浇水,得晒太阳,还得防着它烂,看着也累。干了就好,往书里一夹,那就是铁打的江山,谁也抢不走。”
常远把书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。这一次,他没有把它再放回柜台角落。那个位置空出来了,显得有点冷清,像是缺了块砖。
“明年夏天还会有新的。”陈七斤说了一句,想缓和一下这干巴巴的气氛,“那时候叶子多,随你挑。”
“明年夏天太久。”常远拉过椅子坐下,把书放在膝盖上,双手按着,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,“可以等。我不急。既然现在全是干的,那就让它先干着吧。冬天嘛,本来就是藏的时候,不适合放新鲜东西。放进去也是坏,不如不动。”
“那你还捡不捡了?”陈七斤问。
“捡也白捡。”常远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热气,眼镜片又白了,“冬天掉下来的都是枯枝败叶,没看头。而且太脆,一碰就碎,那是垃圾,不是标本。还是等春天吧。等春天来了,再找个绿的去。”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听着这话,忍不住插了一句嘴:“哟,你这人也学会过冬了?藏锋守拙的。我看你那书就是个大棺材,专门埋这些花花草草。现在埋满了,你就封坑了是吧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常远没生气,甚至笑了笑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“封坑了,等到清明再开张。这也是规矩。万物收藏,别逆着来。”
那天常远坐的时间跟平时差不多,但他话很少。他只是偶尔喝一口茶,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那本书,也不翻,就那么按着。他的手指偶尔在书脊上敲两下,节奏很慢,一下,两下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,把窗外的世界都给涂花了。店里的光线有点暗,陈七斤也没去开灯,就任由这点昏暗笼罩着两个人。
茶喝到第三杯,杯底剩了点茶叶沫子。常远把杯子放下,站起身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冬天的东西暂时不放了?”陈七斤问了一句。
“不放了。等春天再说。”常远紧了紧大衣,把书往怀里揣了揣,“冬天太冷,手伸不出来,也没心思去捡那些破烂。还是猫说得对,冬天是藏的时候。”
他推门走了,风裹着雨丝吹进来,把柜台上的纸吹得哗啦响。
常远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,像是一滴墨水化进了水里。
陈七斤看着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。椅子面上还留着一点坐过的压痕,布料稍微有点皱。常远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少,但他翻开书页的时候,那个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,带着点慎重。
以前他是为了展示,为了确认。现在他是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接受。接受那些叶子都干了,接受这个季节结束了,也接受这本书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不会再增加新的内容了。
那本书被夹走了,但那股子干枯的、沉甸甸的味道,好像还留在柜台角落里,混着那本红账本的味道,久久没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