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没声没响,窗台上的光线一天比一天斜,影子拉得老长,时间像是被那冷风给吹短了,还没怎么觉着呢,一天就过去了。
那片深红叶在窗台上足足待了两周。
刚开始的时候,它颜色正,深红里透着亮,像是刚涂了一层漆,又像是喝醉了酒的脸。边缘也是齐整的,只有一点点微微的卷曲,那是离开树枝时留下的伤口,看着还有点生气。但现在,随着空气里的水分越来越少,风越来越硬,那片叶子开始显出老态来。
颜色从那种明亮的深红,慢慢变成了暗红,甚至带点褐色。就像是一块鲜艳的红布,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个月,又被人反复搓洗,褪了色,变得陈旧了。叶面也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收缩,原本舒展的肉身现在干瘪下去,紧贴着叶脉,像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。
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了,不再是微微翘起,而是像个小弹簧一样卷成了一个筒。整个叶子看着像是个皱巴巴的红纸团,只有那个形状还能看出它曾经是一片叶子,曾经有过水分和生命。
陈七斤每天早上给绿萝浇水的时候,都会顺手看它一眼。
绿萝喝饱了水,叶子挺得绿油油的,那是活生生的绿,看着就水润。那片深红叶呢,趴在旁边,干巴巴的,暗沉沉的。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,一个像是刚醒,一个像是快睡了。
“它也快干了。”灰八爷蹲在窗台另一端,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半天,尾巴不耐烦地扫着地面,“你看那颜色,都要跟窗台木色混一块儿了。再不收,就碎成渣了。到时候你也别往袋子里装,直接扫垃圾桶得了。”
“干了再说。”陈七斤把水壶放回窗台,特意避开了那片叶子,生怕水珠溅上去把它给泡烂了,“它现在还没干透,里面还有点韧劲。收进袋子里也是压着,不如让它在窗台上多吹吹风。这也是它的一点福气。”
“你这是想让它在死前多看两眼风景?”灰八爷撇撇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这窗台上有啥好看的?除了你这破店,就是那条破马路。风吹过来都是土味儿,还有尾气味。有啥好看的?”
“这叫自然死亡。”陈七斤回到柜台后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“它从树上掉下来,到了我这儿,最后在窗台上干死。这路线挺完整的。我不打断它,让它把这一季走完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陈七斤心里清楚,这叶子是撑不了太久了。现在的风,刮起来带着哨音,吹在窗户上哐哐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砸门。那片叶子卷成那样,风稍微大点,就能把它卷走,或者直接给撕碎了。
那天下午,天色阴沉,云层压得极低,像是要塌下来似的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那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安静。
门没关严,留了道缝透气。突然间,一阵妖风卷着地上的落叶,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,“呼”地一下撞开了门。
“哐当——”
门重重地撞在墙上的门吸上,震得墙皮都掉下来一块。
店里的气压猛地一变。那一瞬间,桌上的纸片飞了起来,挂在门上的风铃叮铃哐啷乱响,像是要疯了。
灰八爷吓得一激灵,“嗖”地一下钻到了柜台下面,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在外面抖:“我去!这风是要把房子掀了吗?是要把店拆了吗?我不干了,这没法待了!”
陈七斤也站了起来,眉头皱着,准备去关门。
就在这时候,他的目光被窗台上的动静吸引了。
那片本来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深红叶,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掀得动了一下。它卷曲的边缘像个小风帆,被风托着,整个叶子都要飘起来了。它在窗台木面上摩擦了一下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吹了口气。
叶子眼看就要被吹下去了。
风势稍微弱了一点,就在那一瞬间,那片本来要飞走的深红叶,因为卷曲的角度正好卡在了窗台边缘的一条小缝里,硬生生地停住了。它悬在那儿,颤颤巍巍的,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台,但在最关键的时候,被那条缝给挂住了。
风停了。
叶子晃了两下,重新落回了窗台上,还是那个角度,还是那个姿势,就像是从来没动过一样。
“嚯,命大。”灰八爷从柜台下面探出个脑袋,看了看那片叶子,又看了看陈七斤,“这都能留得住?看来它是真不想死,也不想离开你这破窗台。这叶子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?”
“是卡住了。运气好。”陈七斤走过去,把门重新关好,插上插销,又检查了一遍锁扣,“也是命不该绝。”
他走到窗台前,低头看着那片深红叶。
经过这一折腾,叶子上又多了道折痕,颜色看着更暗了,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血色。但它在,没碎,也没飞,还在那儿坚持着。
“它可能还能撑到冬天。”陈七斤说,语气里带了点佩服。
“撑到冬天又咋样?”灰八爷跳回窗台,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叶子,生怕再把它碰下去,“冬天更冷,风更大,还有雪。到时候它就真成脆皮了,一碰就碎,连渣都不剩。”
“撑到冬天它就会变成一片干透的深红叶,颜色还在,但会变脆。”陈七斤看着那片叶子,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,“那是它的命。脆了就脆了,脆了就收起来,那也是它的一辈子。”
“那到时候你收它的时候要轻一点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挠了挠耳朵,有点不屑又有点认真,“别像刚才扯那个干花似的,咔嚓一声给掰断了。那多可惜,好不容易从秋天活到冬天的,死得体面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七斤点了点头,“我有数。轻拿轻放,给它留个全尸。”
天色彻底暗下来了,外面路灯亮起,昏黄的光照在玻璃上,把窗台上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。
陈七斤准备关店了。他在做完所有的收尾工作后,最后一次走到窗台前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深红叶那个翘起来的尖角。
叶片微微颤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,像是干枯的骨骼在摩擦,但它没有碎,依然连在一起。那个触感有点硬,有点粗糙,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,那是风和阳光留下的最后触感。
陈七斤收回手,把窗帘拉上了一半,遮住了外面的寒风和那昏黄的路灯。
“还能撑一阵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