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是把刚磨好的刀,顺着街道口一头扎进来,刮得脸皮发紧,连带着牙根都觉得酸。
入冬有些日子了,但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。原本那个还有些生机的街道,现在像是被谁给抽了魂,空荡荡的。路边那棵梧桐树早就秃了,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,像是求救的手。偶尔有个人影经过,也是缩着脖子,双手死死插在兜里,头埋在领子里,走得飞快,脚底下踩着风火轮似的,恨不得一步跨回家去,多在外面停留一秒都是罪过。
地门堂的玻璃门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,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烦,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心脏。陈七斤走过去,把门缝又塞了一层厚实的布条,这算是稍微挡住了点那股子往里钻的冷风,但那股子寒意还是顺着玻璃缝渗进来,让人不敢离门太近。
“妈的,这风是要把门给拆了吗?”灰八爷蹲在暖炉边上,几乎要把身子贴进炉缝里去了。它现在是彻底懒得动,除了吃饭上厕所,基本就是个长在炉子上的毛球,只有那偶尔颤动的耳朵证明它还活着,“我说,这还有没有人来啊?这一天天的,连个鬼影都看不见。我这觉都睡得快发霉了,再睡下去,我就真成标本了。”
“没人来就没人来呗,正好清静。”陈七斤把手里抹布叠好,放在柜台角上,动作慢条斯理的,“冬天本来就人少,大家都窝在家里猫冬呢,谁像咱们,还得守着这个铺子。再说了,没人来省心,不用伺候人。”
“省个屁的心,这是要饿死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尾巴尖扫过炉盖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“迎进来的全是风。我都快成风干猫了,这一身毛都要被吹硬了。”
陈七斤没理它的抱怨,转身去接水。水龙头里的水流出来,凉得刺骨,冲在手上像是有冰碴子在刮。他忍着那股子凉意,接了半盆水,端着走到窗台前。
这是每天早上的必修课。先把粗瓷碗里的旧水倒掉,那水已经凉透了,把那根也没精打采的柳条倒出来,冲一下碗底,再换上新的自来水。柳条在水里晃了晃,勉强立住了。旁边的深红叶倒是还立着,只是颜色更暗了,跟窗台那深褐色的木头浑然一体,要不是陈七斤知道它在那儿,眼一扫过去还真容易忽略。
他又拿起小水壶,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。土已经干得发白了,水渗下去很快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
这就是冬天的节奏。慢,枯燥,重复。点炉子,换水,浇绿萝,擦桌子,发呆。这些动作陈七斤每天都要做一遍,有时候做着做着都忘了自己做到哪一步了,或者明明手里拿着抹布,却站在窗前看了半天的天。时间就在这些动作里流过去,不声不响的,像是指缝里漏下的沙子,抓都抓不住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门铃突然响了一声,那清脆的铃声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推门进来的是个送快递的小伙子。他穿着那身厚厚的黄色冲锋衣,头上戴着头盔,脸上冻得通红,眉毛上还挂着一层白霜,看着像个圣诞老人。他进门也没看陈七斤,也没看柜台上的东西,径直走到暖炉边上,把那个沉重的快递箱往地上一放,然后伸出双手,放在炉盖上方。
那双手冻得通红,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,在热气里抖个不停。
“妈呀,这天要命。”小伙子嘴里嘟囔着,呼出的白气把眼镜都蒙住了,他摘下眼镜胡乱擦了一把,“这就叫冻透了吧?感觉手都不是我自己的了,像是两根胡萝卜。”
陈七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柜台上:“暖和会儿再走,不急这一两分钟。喝口热水,驱驱寒。”
“谢了老板,我不喝水,还得送件呢,这单马上超时了。”小伙子烤了两分钟,觉得指尖有了点知觉,不再那么钻心的疼了,抓起把手套戴好,冲陈七斤点了点头,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脸,但那眼神里满是感激,“你这里挺暖和的,真暖和。走了啊,还得爬六楼。”
门一开一关,一阵冷风又灌进来一股,把店里的热气冲散了不少。前后不到五分钟,就像个过场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下午的时候,天色更暗了。风好像停了,但冷更甚了。又进来一个老头。
老头穿得厚,棉袄棉裤,手里拄着根拐杖,走得更慢。他进门也没说话,只是冲陈七斤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冬天的艰难和疲惫。他找了个离暖炉最近的位置坐下,把那杯陈七斤倒好的茶捧在手里,没喝,就是暖着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,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他的脸。他也不动,就像尊雕塑。一坐就是十五分钟。茶凉了,他喝了一口,浑浊的眼睛里稍微有了点亮光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杯子放回柜台,动作很轻。
“谢谢啊。”老头说,声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口痰。
“慢走,路滑。”陈七斤说。
老头推开门,慢吞吞地走进了风里,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,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报纸。
“这又是一个借火的。”灰八爷睁开眼,懒洋洋地看了看门口,“你说他们进来干啥?也不买东西,也不说话,就坐一会儿,图啥?图看你这张脸?”
“图个热乎气。”陈七斤把老头用过的杯子收起来洗了,“外面冷,风跟刀子似的。这里有个炉子,就像个灯塔。路过的人看见点光,有点热气,就进来歇歇脚,缓口气。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,是来续命的。”
“续命。哼,说得这么玄乎。”灰八爷甩了甩尾巴,“我看就是蹭暖气。蹭完了就走,连个响儿都没有,连根毛都不拔。这生意做的,纯做慈善了。”
“人走了,把暖气带走了,也就留下个念想。”陈七斤拿起笔,翻开那个旧账本。平时这是记流水账的,现在这一页全是空白。他在纸上想了想,写下一行字。
这一整天,除了这两个人,再没别人。街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,又被风吹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地砖缝里的灰尘。时间像是被冻住了,流不动。
天色擦黑的时候,路灯亮了,昏黄的一团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账本上的字,念了出来:“今天有两个人进来,加起来坐了二十分钟。一个快递员,一个老头。”
灰八爷跳上柜台,看着那行字,尾巴尖扫过纸面:“你在数人?这有什么好数的?数多了也不发财,数少了也不赔钱。你这闲得也是没谁了。”
“我在数冬天还有多久。”陈七斤合上账本,笔帽扣上的声音很轻,“人越少,冬天越长。等这正字画满了一页,春天大概也就到了。”
他在那一页的最下面,工工整整地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。那一笔看着挺孤单,竖在那儿,像是窗台上那根立着的干穗子。
“明天要是还来俩人,我就再画两笔。”陈七斤把笔挂回笔架上,“日子就是这么数过来的。数着数着,就过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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