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三天前停的。
但这三天并不比下雪的时候好过多少。雪停了,天却没放晴,阴沉沉的云层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死死地捂在头顶。温度也没升上来,甚至比下雪那两天还要阴冷。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,带着股发霉的味道。
街上的雪被来来往往的车轮和脚步反复碾压,化成了黑乎乎的雪水,在路面上汇成一条条脏兮兮的小河。低洼处积了水,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和尘土,看着就让人没胃口。走到哪儿都得小心翼翼,生怕一脚踩进泥坑里,溅一裤腿的冰点子。
地门堂的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看外面都是影影绰绰的。门上虽然挂了厚棉门帘,但那股子湿冷的潮气还是无孔不入。陈七斤不得不给炉子里多加了两块炭,把炉盖拨得更开些,好让那股子热气更猛一点,把店里那点阴湿气给顶回去。
“妈的,这破天气,比下雪还烦。”灰八爷蹲在暖炉顶上,离烟囱最近的地方,一边恼火地舔着爪子上沾的一点泥印子,一边盯着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灰光,嘴里骂骂咧咧,“下雪是干冷,那是爽快。现在是湿冷,黏黏糊糊的,骨头缝都疼。我刚出去溜达了一圈,爪子上全是泥,恶心死我了。”
“那你就别出去。”陈七斤拿着火钳,把炉膛里的炭块夹了夹,让火烧得更旺些,“外头化了雪,地上肯定烂。这个时候,猫在屋里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能不出吗?我要上厕所,你要吃饭,这日子还得过。”灰八爷甩了甩尾巴,把身子缩成一团,“我看这雪化完得把这地给泡发了。再这么湿下去,我这身毛都要长绿毛了。”
就在这时候,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人动作很轻,没有带进来那种呼呼的风声,也没有带进来那种刺骨的寒意。
常远站在门口,先是在脚垫上蹭了蹭鞋底。他的鞋面上没有雪,只有几个湿漉漉的水印子,那是踩过积水留下的痕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确认没带进什么泥点子,也没把地垫弄脏,这才跨进门槛,顺手把门帘放好。
“来了。”陈七斤从柜台后面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桌布,“外头路好走了吗?”
“比前两天强点。”常远走到暖炉边,摘下手套,伸手烤了烤。他的手虽然还有点凉,但不像那天雪天来的时候冻得通红发紫了,指尖也有了点血色,“雪停了,但没马上来。等了三天。”
“哦?那是为什么?”陈七斤给他倒了杯茶,茶水温热,正适合入口,也没烫嘴,“雪停了不是就能出门了吗?”
常远捧着茶杯,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,那白色的雾气熏得他眼镜片有点模糊。他摘下眼镜,在衣角擦了擦。
“雪刚停的那天,满地都是雪泥。看着是停了,其实更难走。一脚下去,全是黑水,溅得到处都是。我不喜欢那样。”常远把眼镜戴好,眼神透过镜片显得很平静,“上次说雪停了再来。雪停了,但等了三天才来,是想让路上的雪化一化,让路见见本色。干爽了,走着心里踏实。”
“你这人,讲究。”灰八爷在炉盖上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露出一团白毛,“为了不踩泥,你能憋三天不出门。这要是换了我,早饿了。为了口吃的,泥坑我也得踩。”
“饿不着。”常远笑了笑,喝了口茶,“家里有吃的。而且,看着雪一点点化干净,看着路面上那些水被太阳晒干,也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法。看着它变好,再出门,心情不一样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没带书,手里也没拿别的东西。他似乎就是来完成一个“雪停了再来”的约定,来过,确认了,也就踏实了。
店里的暖炉烧得很旺,火苗在炉膛里舔舐着炭块,发出轻微的呼呼声。这声音让人心安,把外面那个湿漉漉的世界隔绝开了。
常远的视线越过茶杯,落在了窗台上。
“那叶子还在。”常远说,手指指了指最左边。
陈七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片深红叶在窗台的最左边,经过这段时间的烘烤和沉淀,它已经彻底干透了。那种鲜亮的红色不见了,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,红得发黑,红得发紫。它静静地卷曲在那里,边缘像是一圈凝固的波浪,死死地抓着窗台木面。
“还在。没碎,也没掉。”陈七斤说,“它挺能熬。这屋里这么干,它愣是没变成渣。”
“那是它把自己熬干了。”常远看着那片叶子,眼神里有种类似于看见同类的感觉,“干透了就不怕了。再怎么冻,再怎么烤,它也就是那样。这就是它的老样子。只要不碎,它就在这儿待着。”
“还得待一阵呢。”陈七斤把茶壶提起来,给常远的杯子里续了点水,“这才刚进冬没多深。”
常远点点头,捧着杯子,感受着瓷器的温度。
他喝完了那杯茶,动作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茶喝完了,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沫子。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柜台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春天还有多久?”常远突然问了一句。
陈七斤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看外面光秃秃的街道,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。虽然才刚进冬没多久,但感觉这冬天已经漫长得过了半辈子。每一天都像是复制粘贴的,冷,暗,湿。
“还得两个月。”陈七斤盘算着,“怎么也得等到阳历三月份,这地气才上来。现在还是数九天,最冷的时候还没过呢。怎么,等不及了?”
“不是等不及,是心里有个数。”常远站起身,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,一直拉到顶,把下巴藏进去,“两个月。不长。两个月也就是一眨眼的事。把这炉火烧完了,把这片叶子看旧了,春天就该来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帘上,又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深红叶,又看了看那个烧得正旺的暖炉。
“那两个月后再来。”常远说,“到时候,那片叶子可能就不在了,或者新叶子该长出来了。不管怎么样,那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“行,到时候见。”陈七斤说。
常远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
陈七斤跟过去两步,透过玻璃门往外看。外面的路确实干了不少,虽然低洼处还有积水,但那种厚厚的泥浆已经没了,露出了柏油路面本来的灰黑色。行人也比前两天多了些,虽然还是匆匆忙忙的,但脚步没那么沉重了,鞋子上也没带那么多泥。
常远的背影在人群里不显眼,但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地踩在干爽的地方,避开了那些水坑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是早就把路线算计好了。
陈七斤转过身,走到窗台前。
那片深红叶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。在冬天的光线里,它那暗红的颜色显得格外深沉,像是一小片凝固的火焰,被这个冬天封存在了窗台上。它不说话,也不动,就那么守着。
“两个月。”陈七斤伸手在窗台木头上敲了两下,“等你,也等春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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