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,烤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觉得后背那层汗毛都被热气燎得直竖起来。这深冬的下午,屋里头要是太暖和,反倒容易让人犯迷糊,脑子转不动。
“不行,得出去透透气。”陈七斤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,“再在这屋里憋着,我都要成烤红薯了。”
灰八爷正趴在炉盖上,那一身毛被烘得蓬松起来,像个蒲公英。它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皮:“你疯了?外头那是能把耳朵冻掉的温度。你要去透气,我不去,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没人让你去,你自己在家守炉子。”陈七斤穿上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,拉链一直拉到下巴,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“我去转一圈就回。要是有人来,你就叫两声。”
“谁理你。”灰八爷翻了个身,把肚皮对着热气,“赶紧走,别把门敞大,冷气进来了。”
陈七斤推开门,一股冷风夹着点冰渣子直接扑面而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但他没退,反倒觉得这股冷意挺提神,把脑子里的那股子燥热给压下去了。
街道上没什么人。柏油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,颜色发灰。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像是几把倒插在地上的干柴火。陈七斤把手揣在兜里,缩着脖子,沿着街边慢慢溜达。
走了两条街,空气里突然飘过来一股子味道。
不是那种受冻的土腥味,而是一股子清甜的、带着点酸头的果香。陈七斤抽了抽鼻子,停下了脚步。
在前面的拐角处,新开了一家店。
门脸不大,夹在一个卖五金杂货和一个倒闭了的理发店中间。门口没挂什么花里胡哨的招牌,就挂着个木牌子,上面用红油漆写了三个字:“水果店”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挺醒目。
店门口摆着几个红色的塑料筐,上面盖着棉被。老板把棉被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橘子、红彤彤的苹果,还有一挂挂弯弯的香蕉。在这灰扑扑的冬天的街道上,这几筐水果看着特别扎眼,像是在黑白照片上抹了几道彩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。
他穿着件旧得发白的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没看来往的行人,低着头,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。
陈七斤站在街对面,看了一会儿。
那人剥橘子的手法很特别。他不急着掰开,而是用大拇指在橘子顶上轻轻一抠,破了个口,然后顺着那个口子,一圈一圈地往下撕。那橘子皮在他手里连成了一条长长的带子,没断,也没撕裂,薄薄的橘络还挂在里面。
那手很稳,手指头粗大,关节有点变形,但动作灵巧得很。
就在陈七斤往那边走的时候,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陈七斤的脚步顿了顿。那张脸很普通,满脸的风霜,眼角耷拉着,但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深井里的水,不起波澜但深不见底。他在哪儿见过这张脸。
脑子里的记忆闪了一下。是在陵园那边。
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陈七斤去陵园办事,路过围墙外头的时候,看见这个人站在那儿。那时候他还没穿这件旧夹克,穿的是件黑大衣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陵园里面的一排排碑,也不进去,就那么看着。那时候觉得他是个祭奠的亲友,现在想想,那个姿势不太像。
那是个守门人的姿势。
“你认出他了?”灰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,这会儿正蹲在陈七斤的脚边,压低了声音问,“盯着人家看多久了?这不礼貌。”
“以前在陵园附近见过。”陈七斤轻声说,把手揣得更紧了,“他在看碑,但不像是在看自家的。”
“那是在看活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灰八爷眯起眼睛,“他也还在看你。这人手上有气,不是卖水果的。”
水果店老板看了一眼陈七斤,也没打招呼,也没吆喝卖货,只是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送进嘴里,那一瓣橘子在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。然后他又低下头,拿起第二个橘子,继续剥。
那长长的橘子皮又开始垂下来。
陈七斤没走过去搭话。这种时候,认出来是一回事,能不能搭话是另一回事。有些行当的人,就像这冬天的枯树,各有各的站姿,没必要非得凑到一块儿去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水果店门口的时候,那股子橘子的甜味更浓了,混合着清冷的空气,往鼻子里钻。
陈七斤没停步,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“嗒、嗒”地响着。他走完了这条街,又绕了一圈往回走。
风稍微大了一点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等他再次回到那个街角的时候,水果店老板还在那儿。
那个马扎很低,他缩着身子,像是一块灰色的石头。但他面前的小桌子上,那一堆橘子皮已经换了一拨新的。刚才那根连成条的皮可能已经被风吹走了,现在桌上是一堆碎碎的橘子皮,像是炸开的金色的小花。
他还在剥,头也没抬,仿佛陈七斤刚才根本没来过,也仿佛现在陈七斤正经过他身边。
但陈七斤知道,他知道的。
那个剥橘子的节奏,在陈七斤走近的时候,微微慢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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