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两天。
天还是阴着，云层压得很低，但这回没风，那种冷是闷闷的，像是被人塞进了冰窖里。
陈七斤在屋里坐着，总觉得嘴里没味儿。暖炉还是那么热，水也喝了，茶也品了，但就是觉得缺点什么。
“妈的，肯定是想吃橘子了。”灰八爷趴在柜台上，舔了舔爪子，“那天路过那家店，那味儿我都记着呢。甜，酸，多汁。比你这破茶好喝多了。”
“你个猫懂什么喝茶。”陈七斤白了它一眼，但心里确实动了念头。那天那股子橘子味儿，确实挺勾人的。
“走走走，买点去。”陈七斤站起来，这回他穿得更快了。
两个人一猫，又溜达到了那个街角。
水果店门口没坐人。旧夹克老板正站在货架后面，手里拿着块抹布，在那儿擦几个苹果。那苹果被他擦得锃亮，红光满面的。
见陈七斤走过来，老板停下手里的活，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。
“橘子？”老板问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嗓子里含着口老痰，“橘子今天刚到的，不酸。甜着呢。”
“嗯，来点。”陈七斤走到那红塑料筐前。
筐里的橘子个头不大，皮有点松，看着就是好剥的那种。他伸出手，挑了几个沉手的。
“这几个行。”陈七斤把橘子放在那个被橘子皮堆满的小桌子上。
老板走过来，把电子秤拖到跟前。他抓起橘子，一个一个往秤盘上放。
陈七斤站在旁边，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柜台边缘。他的右手手背朝上，虎口处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印子。那是常年跟门锁、铁器打交道留下的旧痕，在夏天看着是黑的，冬天皮肤白了，就看成了一道发白的肉痕。
老板按了一下单价，电子秤的红色数字跳了几下。
就在陈七斤准备掏钱的时候，老板突然开口了。他没看秤，也没看陈七斤的脸，而是低头盯着陈七斤放在柜台边上的右手。
“你手上的印子还在。”
声音不大，甚至没盖过远处汽车驶过的噪音。
陈七斤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，翻过来看了看虎口。那里确实有一道印子，顺着大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又愈合了，如果不仔细看，只会以为是一道皮纹。
“你知道这个印子？”陈七斤看着老板。
老板没急着回答，先把秤好的橘子装进一个褐色的纸袋里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把那几个橘子安顿好。
“我以前也做过封门人。”老板把纸袋递过来，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看着陈七斤，“后来退了，卖水果。”
陈七斤接过纸袋，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里。他看着老板，没说话。
“这行干久了，手上都有记号。”老板指了指自己的虎口。那里也有一道疤，比陈七斤的深，而且扭曲，像是被火烧过，又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，“门关上的时候，劲儿得用对。劲儿小了关不住，劲儿大了，手就得废。”
陈七斤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。他闻到了老板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皮味，混着点烟草味，还有那种常年关在屋里的陈旧气息。这味道让他觉得很熟悉，像是在地门堂的后屋里闻到过。
“你封过哪扇？”陈七斤问。
老板没直接回答。他转身把那块旧抹布拿下来，又擦了擦桌子上的橘子皮屑。
“橘子钱三块五。”他说。
陈七斤掏出手机，扫了扫挂在墙上的二维码。“滴”的一声，支付成功了。
“你封的那扇门，我知道。”老板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看着陈七斤，“是个老地方。难封。”
陈七斤心里一紧。他封的那扇门，除了他自己和当初带他的人，外人根本不知道在哪，更别说那是扇什么门了。
“你当时在附近？”陈七斤问。
“嗯。”老板点了点头，重新坐回了那个小马扎上，“我在附近。我看着你把门锁上的。那天风挺大，你手抖了一下。”
陈七斤想起来了。那天确实风大，锁芯冻住了，他费了半天劲才把那把最后的大锁给挂上。虎口就是那时候被锁柄划伤的，后来好了，就留下了这道印子。
两个人在水果摊前面站了片刻。
街上没人，只有冷风卷着个塑料袋在地上滚。
“橘子挺甜的。”老板重新拿起一个橘子，开始剥。那长长的橘子皮又垂了下来，“吃了暖和。干你们那行的，身体里寒气重，多吃点橘子，去火。”
陈七斤拎着纸袋，点了点头：“走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
陈七斤转过身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纸袋里的橘子透过薄薄的牛皮纸，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气。那是属于冬天的、活着的水果的味道。
他在地门堂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街角，水果店老板已经坐回小马扎上，佝偻着背。风吹动他的旧夹克，但他手里的橘子皮还在一点点地变长。他像是一个守着某种仪式的老兵，换了个战场，依然还在守着。
陈七斤推开门，进屋了。
灰八爷跳上柜台，凑到纸袋跟前闻了闻：“怎么样？我就说他是行家吧？橘子肯定甜。”
“嗯，甜。”陈七斤把纸袋放在柜台上，“他以前也是干这行的。”
“我就说嘛！”灰八爷得意地摇了摇尾巴，“那味道，那眼神，骗不了人。那他说啥了没？”
“没说啥。”陈七斤拿出一个橘子，开始剥，“就说我封门的时候他在附近。”
“切，那是话里有话。”灰八爷趴在橘子旁边，眼巴巴地等着，“这行里哪有那么多巧合。他在附近，那就是看戏的。以后这水果店，怕是得常来了。”
陈七斤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。
汁水在口腔里炸开，酸甜酸甜的，确实把那股子燥热给压下去了，也把那股子心里的寒意给冲淡了些。
“来就来吧。”陈七斤嚼着橘子，“卖水果的，总比关门的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