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没那么硬了,虽然还是冷,但那种要把脸皮刮下来的劲儿过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阴冷,像是要把骨头缝里的热气都给吸干。
陈七斤又开始往街角跑。这回不是专门去探听什么秘密,就是单纯地想买点水果。
地门堂里的暖气太燥,烤得人口干舌燥,总想吃点凉性、多汁的东西。以前冬天也就是喝白开水,现在自从发现了那家水果店,那股子橘子和苹果的甜味儿就像钩子一样,勾着陈七斤的脚。
隔个两三天,陈七斤准得去一趟。
有时候是买橘子,那种皮薄肉紧的小蜜橘,一捏全是水;有时候是买红富士,个头大,脆甜,咬一口能听见响;偶尔也会买一把香蕉,挂在店里慢慢吃。
老板还是那个老样子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。他也不吆喝,就在那儿剥橘子,或者用抹布擦苹果。
“这批苹果甜。”老板见陈七斤走过来,把手里刚擦好的一个苹果往筐前推了推,“昨天刚到的,没打蜡,面上有霜。”
陈七斤蹲下来,挑了几个看着顺眼的:“看着是不赖。怎么卖?”
“三块五一斤。”老板熟练地把苹果往电子秤盘上丢,“你要是带皮吃,我给你再擦擦。这面上的霜有点脏。”
“不用,回去自己洗。”陈七斤看着数字跳动,掏出手机扫码,“滴”的一声,付完钱,拎起袋子走人。
这就像是一场默剧,或者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。没有寒暄,没有讨价还价,甚至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。钱货两清,转身就走。
又过了两天,天阴得厉害,云层压得极低。
陈七斤去的时候,老板正在整理香蕉。那香蕉稍微有点发黑点,老板就把那些带黑点的挑出来,单独放一堆。
“这把便宜点。”老板看到陈七斤,指了指那堆有斑点的香蕉,“两块钱一斤,回去赶紧吃,放不住。”
“行,来一把。”陈七斤也没嫌弃,“熟透了才甜。”
老板称好了,递给他:“后天要变天了,可能有雨夹雪。你出门把门关严实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别在风口坐着了。”陈七斤把香蕉挂在手腕上。
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老板笑了笑,重新坐回马扎上,拿起一个橘子继续剥。
这种日子过得很稳。陈七斤去水果店,就像去上厕所或者去打水一样,成了生活里的一环。但他再也没有问过关于“门”的事,那个在南边封了二十多年门的人,也绝口不提那天看到的场景。
两个人就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:我是卖橘子的,你是买橘子的。至于那些锁印、裂缝、风雪里的背影,都烂在肚子里,别提。
灰八爷这回跟着去了。它蹲在陈七斤的肩膀上,看着老板把橘子装进纸袋,那双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回程的路上,灰八爷在陈七斤耳边小声嘀咕:“怪了。你们俩都不提那件事。明明都知道对方肚子里有货,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。累不累啊?”
“不累。”陈七斤紧了紧领口,挡住往里灌的风,“有些事儿,提出来就变味了。放在那儿,是个念想;提出来,就是个事儿。没必要。”
“行吧,你们人类的弯弯绕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反正我不懂,只要有橘子吃就行。”
走到水果店门口那个拐角的时候,陈七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板正低着头,手里的橘子皮剥了一半,那长长的橘皮垂下来,在风里晃荡。
就在陈七斤准备转过头继续走的时候,老板突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混在风里,但陈七斤听见了。
“冬天快过去了。”
陈七斤脚步顿了一下,转过身。
老板没抬头,手里还在剥那个橘子,动作很慢,像是在跟那个橘子较劲。
“是快过去了。”陈七斤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树枝,上面的芽包还没鼓起来,“立春都过了,再熬一个月,天就该暖和了。”
“嗯。”老板点了点头,把剥好的橘子瓣送进嘴里,“那一个月后,橘子就过季了。”
陈七斤愣了一下。
橘子过季了。那意味着这种酸甜多汁的小蜜橘就要下市了,接下来就是那些大棚里的、或者是冷库里保存的水果,味道不一样了。
“过季了就吃别的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那是。总是有别的吃的。”老板笑了笑,抬起头看了陈七斤一眼,“橘子走了,苹果还在。苹果走了,还有草莓。总是有的。”
陈七斤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拎着装橘子的小纸袋,转身往回走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,把那个纸袋吹得呼呼作响。
陈七斤脑子里转了一圈,老板说的“橘子过季了”,可能说的不只是橘子。那个封门的季节,那个需要守在裂缝边上的季节,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天,都要过去了。那些东西就像这一季的橘子,吃完了,就该扔了皮,迎接新的果子了。
回到地门堂,屋里暖烘烘的。
陈七斤把纸袋放在柜台上,把橘子倒进那个粗瓷碗里。
那根干枯的柳条还在水里立着,颜色已经成了深褐色。橘子们挤在柳条旁边,橙红色的果皮在灯光下发亮。一个季节的果实和一季的茎,就这么在同一个碗里待着。
陈七斤伸手拿起一个橘子,指甲在果皮上划开一道口子,那股子清冽的香气瞬间炸开,冲淡了屋里那股子陈旧的炭火味。
“过季就过季吧。”陈七斤剥开橘子,塞了一瓣进嘴里,“现在这口,挺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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