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变了个方向,这回是往北吹,带着点还没化干净的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
陈七斤没骑那辆破电动车,他是走着去的。怀里揣着那本沈长庚的手抄本,书皮贴着胸口,硬邦邦的,有点硌人。但他没拿出来,就那么揣着,像是揣着个宝贝,又像是揣着个烫手的山芋。
到了水果店门口,老板正从一辆小面包车上往下卸货。一箱子的沙糖桔,看着就不轻。老板那件旧夹克被撑得紧绷绷的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,但他动作挺稳,一箱箱往下搬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来了?”老板看见陈七斤,直起腰,用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“帮把手?这还有两箱。”
陈七斤没推辞,走过去帮他把最后两箱桔子搬下来,放在门口的棚子底下。
“谢了。”老板从兜里掏出包烟,递给陈七斤一根。陈七斤摆摆手没接,自己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和烟,点着了。
“今儿怎么没带猫?”老板问。
“它怕冷,在炉子边上趴着呢。”陈七斤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,“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本,翻开那个折了角的那一页,把书摊开在装桔子的纸箱上。
“那天你说齿轮符是三层的。我回去翻书,翻到了这个。”陈七斤指了指那个边缘的锯齿线,“这上面只画了个圈,还是个半截的。你给掌掌眼。”
老板把手里的烟掐灭,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他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,这才把书拿起来。
他看得很慢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书页上扫过,先看了中间那个标准的“回字锁”,又看了看边缘那圈潦草的锯齿线。
看了大概有半分钟,老板把书合上,递还给陈七斤。
“这是锁印的底图,被人加了齿轮边。”老板说,语气很肯定,“中间这个‘回字锁’,是北边最常用的底子。圆是圈,交叉是锁,这是两层。边上这个加的锯齿,是第三层。”
陈七斤接回本子,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北边的锁印,讲究个‘顺’。风吹过来,门得能顺着气儿走,不能硬顶。所以北边的锁印都是两层的——外面一个圈,里面一个叉,或者是个点。这就够了,把东西关在里面,又留着个气口。”老板点了根烟,深吸了一口,“南边不一样。南边的东西性子野,两层的压不住。非得加上这第三层锯齿边,把它咬死了,它才动不了。”
陈七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。那道旧痕在冬天的冷风里隐隐作痛,虽然皮肉早就长好了,但那股子劲儿好像还钻在骨头里。
“所以你手上那道疤,是在刻这第三层的时候留下的?”陈七斤问。
老板伸出左手,大拇指在那道浅白色的锯齿疤痕上搓了搓:“对。前两层还好,顺着劲儿刻就行。这第三层,得逆着劲儿。刻的时候刀刃要斜着往肉里吃,还得用锤子敲。劲儿小了,刻不进去;劲儿大了,刀就滑了。我那天就是手滑了一下,这一道口子,当时血流得止都止不住。”
“那也就是说,我手上的锁印是两层的。”陈七斤说,“我封的是北边的门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你那门就在北边,用的也是北边的法子。”老板弹了弹烟灰,“北边的锁印本来就比南边的少一层。少一层,少个心眼,但也少个累赘。”
一直蹲在陈七斤肩膀上的灰八爷这会儿探出头来:“那南边的门比北边的封得更牢?多了一层齿轮,看着是挺结实。”
老板听了,笑了两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嘲弄,又带着点无奈。
“牢不牢,不是看层数的。”老板摇了摇头,“多一层不一定就更牢。有时候两层刚好,严丝合缝;要是硬加上第三层,太紧了,门框吃不住劲儿,反而容易裂。”
“裂?”陈七斤愣了一下。
“对,裂。就像你把这根木头使劲弯,弯到一定程度它就断了。封门也是一样,符咒刻得太深,劲儿使得太狠,把门框给撑裂了,那门还是关不住。”老板看着那箱桔子,眼神有些发直,“我封的那扇门,当时刻了三层。看着是死死的,一点缝都没留。现在想想,也许当时只刻两层,反而能封得更久。”
陈七斤摸了摸书页上那个折角。
“那你的门,封了二十年,裂了吗?”陈七斤问。
老板想了想,沉默了一会儿:“门没裂。但我心里觉得裂了。每次变天的时候,这道疤就痒,我就觉得那门框也在跟着痒。那是它在抗议,嫌我勒得太紧了。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:“要是重来一次,我可能就只刻两层了。留点缝隙,大家都舒服。”
陈七斤没再说话。他看着老板那双粗糙的大手,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握过锁的手。
两层。北边的规矩,就是两层。不多不少,刚好够用。
“行了,书收好吧。”老板拍了拍纸箱,“这书上画的那半截线,也就是个意思。别太当真。真要在北边刻三层,那门框非废了不可。”
陈七斤点了点头,把手抄本揣回怀里。
“走了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慢走。下回想吃桔子直接来,刚到的,甜。”老板又弯下腰,开始整理那箱桔子。
陈七斤转身往回走。风吹得衣服呼啦啦响。
他低着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在袖子里缩着,只露出一半。虎口那里,只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白印子,那是两层锁印留下的痕迹。
它没有第三层,没有那些锋利的锯齿。它看起来很简单,甚至有点单薄。但陈七斤知道,它就在那儿,不多不少,刚好把那个冬天关在了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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