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天成案结束后,重案组难得清闲了几天。
没有紧急案件,没有通宵审讯,没有长途奔袭。李勇开始按时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,王磊终于有空把攒了几个月的脏衣服洗了,陈雨婷休了三天假,说是要带父母去体检。就连林子川,也第一次在晚上八点前走出了办公室。
但那种平静,总让人觉得不真实。
像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这天下午,林子川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把那些泛黄的卷宗照得暖洋洋的。他一份一份翻过去,把已结案的归档,把待处理的分类,把需要补充材料的挑出来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翻到第三份的时候,他的眼前突然一花。
不是眼花。是那种熟悉的、无法言说的感觉。像有一根针扎进脑子,然后画面就跳出来了。
一个巨大的迷宫。
灰色的墙,高得看不到顶。无数条通道纵横交错,像人体里的血管。最诡异的是,那些墙上嵌满了镜子。一面一面,密密麻麻,把整个迷宫变成无数个碎片的集合。
一个人站在迷宫中央。
他穿着深色的衣服,背对着林子川。但那个背影,那个姿态,那个微微佝偻的肩——他太熟悉了。
顾沉舟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他的脸被镜子反射成无数个碎片,看不清楚。但他的嘴角在笑。那种笑,林子川见过无数次。在邵明山脸上,在顾长风脸上,在秦岭脸上,在所有那些被他亲手抓住的罪犯脸上。
那是一种“你永远抓不到我”的笑。
画面只持续了三秒。
然后消失。
林子川捂住头,眼前一阵发黑。等那阵眩晕过去,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坐在办公室里。阳光还是那么暖,桌上的文件还是那么整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门被推开,陈雨婷走进来,手里端着杯水。她看见他的脸色,愣了一下。
“林子川?你怎么了?”
林子川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看到他了。”
陈雨婷放下水杯,走过来。
“谁?”
林子川说。“顾沉舟。”
陈雨婷的脸色变了。
“在哪?”
林子川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刚才那个画面。
“在一个迷宫里。墙上全是镜子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“和之前那个废弃剧院里的有点像。”
陈雨婷沉默了几秒。
“要不要叫王磊过来?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王磊十分钟后赶到。他听完林子川的描述,立刻调出全市的卫星地图。
“有镜子的废弃建筑……剧院,展览馆,老商场……”
他把几个地点标出来,投影到屏幕上。
“城东有一个废弃的剧院,当年发生过火灾,后来一直空着。城西有一个老商场,一楼是那种老式的镜子墙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北郊有一个废弃的游乐园。里面有个‘魔镜迷宫’,全是镜子做的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个红点。
魔镜迷宫。
“这个在哪?”
王磊放大地图。
“北郊,二十公里外。开了三年就倒闭了,一直荒着。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李勇从外面进来,看见屋里的气氛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王磊把事情说了一遍。李勇听完,皱起眉头。
“林哥,要不要去查查?”
林子川摇摇头。
“这只是预感。不能作为行动依据。”
李勇说。“万一呢?”
林子川看着他。
“万一不是呢?”
李勇没说话。
林子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公安局大院里。几个年轻警察在操场上跑步,喊着口号。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那个“预感”,跟了他十几年。
从当警察第一天起,就会在关键时刻给他提示。有时是一个画面,有时是一个数字,有时是一句话。从来没有骗过他。
这次也不会是幻觉。
他转过身,对王磊说。
“把那三个地方标出来。但先别动。”
王磊点头。
晚上,林子川回到宿舍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个迷宫,那些镜子,顾沉舟那张看不清的脸。
快天亮的时候,他终于睡着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梦。
苏婉站在一个房间里。
四面墙全是镜子。无数个她反射在里面,像无数个影子。她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色外套,头发披散着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她在哭。
“老师……老师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混在一起,听不清哪个是真的。
林子川想冲过去,但脚下全是镜子。每走一步,那些影像就碎成无数片,又在他身后重新组合。
他跑不动。
只能看着苏婉越缩越小,被那些镜子里的影子吞没。
“苏婉!”
他惊醒过来。
满头大汗,后背全湿了。窗帘外透进灰白的光,天已经亮了。
他抓起手机,拨通苏婉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苏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有点迷糊。
“老师?这么早?”
林子川松了口气。
“你在哪?”
苏婉说。“宿舍啊。还没起。”
林子川说。“昨天你感觉有人跟踪你?”
苏婉沉默了一秒。
“老师,你怎么知道?”
林子川说。“你昨天在微信上跟我说的。”
苏婉想了想。
“对……昨天下午,我回学校的路上,感觉有人一直跟着我。回头看了几次,没看到人。”
林子川的手攥紧了手机。
“今天别出门。我过去。”
苏婉说。“老师,怎么了?”
林子川说。“见面再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
窗外阳光明媚。
但他的心里,全是那个布满镜子的迷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