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地门堂的常客。
但他不算客,甚至连顾客都算不上。因为他不买东西,也不问事儿,进门就坐,坐够了就走。地门堂里不收门票,也不收茶水费,所以他这一来二去的,倒像是陈七斤请了个免费的看场的。
他来的时间挺规律,大概隔个两三天一趟。
每次来的时候,都是下午那会儿。外头的阳光要是好,他推门的速度就快一点;要是天阴沉沉的,他推门的动作就慢半拍,那股子冷风也就趁机多钻进来一点。
他进门的动作已经熟了,不向头一回那样还要先打量一圈。他径直走到柜台旁边那把靠暖炉最近的椅子上,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然后坐下。
陈七斤也不问喝什么,转身拿过那个之前用过的茶杯,洗一下,倒上一杯热茶,放在他手边。
茶还是那个茶,水还是那个水。
年轻人也不客气,端起来喝一口,然后就捧着杯子发呆。
有时候他闭着眼,眉头舒展,像是在睡觉;有时候他睁着眼,盯着炉火里那块发红的炭看,一看看半个小时。他身上那种疲惫感,随着屋里暖气的熏蒸,一点点散掉,变成了一种让人心安的安静。
地门堂里这就出现了个怪象:两个人,一只猫,谁都不说话。
只有煤块偶尔崩裂的“噼啪”声,和茶杯碰到桌面的轻响。灰八爷对此倒是不反感,只要这年轻人不揪它的尾巴,不抢它的地盘,它就当这是个会呼吸的大件摆设。有时候灰八爷甚至会跳到旁边的椅子上,跟这个年轻人并排蹲着,一起烤火,一起发呆。
大概是在年轻人第三次来的时候。
那天外头的风有点大,把门框上的玻璃吹得嗡嗡响。年轻人坐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点,大概有四十分钟。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,他也没再续。
他站起身,把围巾重新围好,那是条灰色的毛线围巾,看着有点旧了,起球起得厉害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陈七斤一眼。
那时候陈七斤正拿着块抹布擦柜台上的浮灰,动作慢吞吞的,一下一下地抹着。
“你这里确实是能让人安静的地方。”年轻人说。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,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点人气儿。
陈七斤手里的抹布没停。
“安静是店自己长的。”陈七斤说,也没抬头,“这地方年头久了,有了灵性,知道人需要什么,它就长成什么样。跟我没多大关系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他看着陈七斤的背影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他推开门,风裹着一股凉意灌进来,然后门关上了。
那铃声响完,店里又剩下了陈七斤和灰八爷。
陈七斤把抹布扔进水桶里,洗了洗,拧干。水有点凉,激得他手指关节稍微紧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他是第几个来坐的人?”灰八爷从柜台上跳下来,跳到那把年轻人刚坐过的椅子上,嗅了嗅靠背,“这年头,光想找个地儿坐会儿的人不多。”
陈七斤靠在柜台边,看着门口那块透明的玻璃。外头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暗,路灯还没亮,那种灰蓝色的光笼罩着街道。
“数不过来了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数不过来?”灰八爷歪着头,“这地门堂开了也没多少年吧?能有多少人?”
“不是数不清人头,是没必要数。”陈七斤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来问门的,那是事儿,得记着,得解决;来坐的,那是过客,留不下痕迹。你今天数了十个,明天来了第十一个,有什么意义?”
他看着门外那个空荡荡的街角。
“来坐的人不用数。他们就像这炉子里的灰,烧完了落下来,积在那儿,你知道它在那儿就行了,非得数清楚有多少粒吗?”
灰八爷想了想,舔了舔爪子:“你说得挺绕。不过听着是有道理。反正他也不给钱,数不数都一样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,没反驳。
他走到暖炉前。
炉子里的火已经烧了小半天了,那块最旺的煤已经烧成了灰白色,只有核心还透着点暗红。火苗变得很细,不再像刚添煤时那样张牙舞爪地往上窜,而是温顺地舔着炉盖。
陈七斤没往里加新煤。
火是有命的,烧到这份上,就是它尽兴的时候。强行加煤,那是折腾。让它自己慢慢熄了,把这点热气散完,那是它的度。
他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炉子边上,看着那火苗一点点变小。
窗台上,那片深红叶的颜色已经彻底变成了暗褐色,边缘干枯得厉害。一阵微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过窗台。
“咔嚓”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从叶子的边缘掉了下来,落在窗台上,滚了两圈,停在了那个粗瓷碗的碗边。
陈七斤听到了那个声音,但他没去管。
冬天快要过完了。这叶子大概是也撑不住了,开始卸劲儿。
地门堂的门还开着,没锁。只要门开着,不管是来问门的,还是来坐的,只要推门就能进。至于推门进来的是什么,那是门的命,不是陈七斤能管的。
他把双手插进兜里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屋里很暖和,但也透着一股子季节末尾的倦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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