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的天气变得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。早上出门还得缩着脖子,那股子寒气还在骨头缝里钻;可到了中午,太阳一出来,那股子暖意就能透过厚衣服渗进来,晒得人后背发痒。风向也变了,不再是那种硬邦邦、刮在脸上像砂纸的北风,而是带着点湿气的东南风,吹在脸上软绵绵的,甚至有点黏糊。
地门堂门口那截绿芽,就像是接到了什么死命令似的,开始疯长。
也就三四天的功夫,它从原来那个只有半寸高、看着随时都要断气的“豆芽菜”,长到了一寸多。茎干虽然还是细,跟根缝衣针差不多,但明显比之前结实了不少,那种透明的颜色变得深沉了一些,甚至能看清里面细微的管束,像是输送养分的血管,正鼓着劲儿往上传送养分。
最让陈七斤没想到的是,叶片数量变了。原来顶着那两片可怜兮兮、像个兔耳朵似的小叶子,现在中间又硬挤出来一片新的。三片叶子呈品字形排开,颜色是那种嫩得发黄的绿,看着就脆生生的,好像手指一掐就能冒出汁水来。
陈七斤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,就是推开门,然后低头看这株草。
他没给它浇水,也没给它松土。那水泥缝里本来就没什么土,全是沙石和积年的尘土,也没地儿存水。但这草就是这么硬气,根顺着那道缝隙往下扎,自己能从地底下把那点深层的潮气给吸上来。
“这玩意儿是个精怪吧?”
灰八爷蹲在门框上,尾巴垂下来,在陈七斤的耳朵边扫来扫去。它盯着那株草看了半天,眼神里有点不可思议,又带着点看不惯,“这一天天看着没啥动静,怎么一转眼就高了这么多?它是不是趁咱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偷着长?”
“草木都在夜里长。”陈七斤没回头,依旧蹲在台阶上,视线平齐那株草,手里还捏着刚开门的钥匙,“白天太阳大,水分蒸发快,它得保命,把气孔闭着;晚上凉快,也没太阳晒,它才敢使劲儿拔节。”
“拔节?这是竹子吗?还拔节。”灰八爷嗤笑了一声,胡须抖了抖,“我看这就是棵路边的杂草,也就是还没被人踩死。要是哪个路人眼神不好,一脚踩上去,它这一冬天的劲儿就白使了。”
“踩死也是命。”陈七斤淡淡地说了一句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,“长在水泥缝里,就得有被踩死的觉悟。但它既然冒出来了,就说明它想赌一把。”
今天早上,陈七斤在门口待的时间比平时都要长。
平时看一眼,知道它还活着,叶子没蔫,也就进屋了。但今天,他发现那片最新长出来的叶子有点不对劲。那叶子还是卷着的,像个还没打开的小喇叭,紧紧地裹着中间的芯,边缘还有点发白。
晨光斜斜地打过来,照在那片卷曲的叶子上,透出一种晶莹的质感,连叶脉的纹路都隐约可见。
陈七斤没动,他就那么蹲着,像个守财奴盯着金子一样盯着那片叶子。他把那个本来要起身去擦柜台的念头给压了下去。
“你看它干啥?能看出花来?”灰八爷等得有点不耐烦了,爪子在门框上抓了抓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,“外头风还是凉的,我不比你皮糙肉厚,进屋吧。”
“嘘。”陈七斤竖起一根手指,挡在嘴唇边,“它在舒展。”
果然,随着时间的推移,那片卷曲的叶子动了一下。
动作极慢,慢得肉眼几乎难以察觉。就像是那个刚睡醒的人,在被窝里伸懒腰,先把胳膊肘往外探一点,然后再慢慢地把手掌张开,最后才是全身的骨头节都在响。
叶尖微微颤动了一下,原本紧紧抱在一起的边缘开始松开。那层极薄的叶膜在晨光里一点点变平。先是一边松开了,耷拉下来,露出里面嫩黄的颜色;接着另一边也跟着松开,像是一只小手慢慢地摊开了掌心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。
等到那片叶子完全展开的时候,它已经变成了一颗标准的心形——虽说不是那种完美的心形,边缘有些锯齿,看着还挺粗糙,但那轮廓确实像个心。它平摊在另外两片老叶子上面,像是举着个新招牌,在风里晃了晃。
“这就长开了?”灰八爷凑过来看,眯着眼睛,“看着也没啥特别的嘛,就是片叶子,跟别的草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这是它在这世上的第一声吆喝。”陈七斤站起身,腿有点麻了,只好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,“告诉周围的东西,它来了,它活下来了,它占地盘了。”
“行行行,它吆喝,它厉害。”灰八爷撇了撇嘴,“它吆喝完了能当饭吃吗?我要去吃那个罐头了。”
陈七斤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小草。三片叶子,一寸多高,在一大块灰扑扑的水泥地上,这点绿意显得格外扎眼。它不需要谁夸它,也不需要谁管它,它就在那儿,该长就长,该展叶就展叶,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。
“行了,进屋吧。”
陈七斤转身回到店里。
屋里还保持着那种过了冬后的微温,没有开炉子,但也冷不到哪儿去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个粗瓷碗。
那个碗里的水,陈七斤隔几天就会换一次,到现在也没干,也没臭。那根柳条依旧泡在里面。
神奇的是,这柳条虽然泡了一整个冬天,但一点没烂,也没变黄,更没有像那些枯枝一样发黑。它还是那个青色,甚至比刚折下来的时候还要深沉一些,像是经过了什么修炼。枝头上的几个芽点虽然没长叶子,也没冒根,但饱满得很,像是随时都能炸开,吐出一团绿雾。
“这柳条也是个倔种。”陈七斤伸手拨弄了一下碗里的水,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,“在碗里关了一冬天禁闭,也没见它愁眉苦脸,也不像有的那样烂根发臭。”
“那是它知道春天总会回来的。”灰八爷跳上柜台,趴在碗边,胡须差点沾到水,“它有水喝,有地儿待,比外头那棵草舒服多了。它当然不愁,它这是享福呢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坐进那把有些年头的椅子里,转过身,视线透过玻璃门,落在了门口那株草的尖尖上。
隔着一段距离,只能看见那一小点绿色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很有力,像是在告诉陈七斤,它还在长,还在往上窜,还没到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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