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的下午,太阳好得有点过分,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讨厌。
地门堂里那种盘踞了一整个冬天的阴冷底色,被这股子不讲理的暖意彻底给冲散了。气温回升得很明显,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升,而是那种一夜之间就换了季节的感觉。陈七斤在柜台后面坐着,后背被晒得热烘烘的,那种燥热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让人有点犯困,眼皮子直打架。
他伸手扯了扯领口,把那件厚重的夹克脱了下来,随手扔在椅背上。屋里光线充足,连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,在光柱里上上下下地跳舞,像是在开什么无聊的会。
门口那株草,现在不能再叫它“那截绿芽”了。它已经长成了一小丛。
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从那道窄得可怜的水泥缝里吸取养分的,反正现在它不仅高了,大概有两三寸的样子,还分了杈。原来的那根主茎旁边,又偷偷摸摸冒出来两个侧枝,每个枝头上都顶着几片叶子。那叶片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看着有点没心没肺,一副“我在春天里撒野,谁也管不着”的劲头。那种当初的嫩黄色已经变成了深绿,看着皮实多了,像是把那股子脆弱劲儿给磨没了。
陈七斤站起身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,像是放了一串小鞭炮。
“这一晒,人都成懒虫了。”陈七斤嘟囔了一句,慢吞吞地走到窗台前。
窗台上,那片深红色的叶子还在那儿。
它是封门那天带回来的,在窗台上待了整整一个冬天。当初它是那种鲜艳欲滴、像血一样的深红,看着让人心里头一紧。可现在,它彻底干透了,变成了暗褐色,像是陈年的血迹,又像是烧焦的烟叶,看着枯槁得很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特别是这几天,随着空气变得干燥,叶子的边缘开始掉渣。只要稍微碰一下,或者是风大一点,就会有小块的碎片脱落,掉在窗台上,留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,像是某种时间的残渣。
陈七斤伸出手,指尖捏起了那片叶子。
“咔嚓”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脆生生的,稍微用点力就能把它捏碎。它轻飘飘的,没有什么分量,拿在手里几乎没有感觉,就像是一张干的纸片。
“哟,终于舍得动它了?”灰八爷正趴在窗台另一边晒太阳,四脚朝天,肚皮一起一伏的,舒服得直哼哼。听见动静,它翻了个身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,“这叶子都碎成渣了,留着也没看头了。我都看腻了,死气沉沉的。”
“不是扔,是收起来。”陈七斤拿着叶子,没看灰八爷,只是盯着那片枯褐色的东西看了一会儿。
“收?收破烂儿啊?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这一片破叶子能占多大地方?你那柜子里不是还有好几个陶罐吗?都塞满了。我看你是闲的。”
“这叫归档。”陈七斤没理会灰八爷的嘲讽,转身走到暖炉旁边的架子那儿。
那个位置现在有点阴凉,因为炉子早就灭了。架子上放着几个陶罐,都是不上釉的那种粗陶,看着笨笨拙拙的,很厚实,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这些罐子平时不显眼,就在那落灰,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,陈七斤都要折腾它们一回。
他拿起其中一个,揭开了盖子。
陶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。
最底下是前年秋天捡来的干穗子,枯黄的颜色,摸起来扎手;中间层是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,已经彻底褪成了灰白色,花瓣一碰就掉,那是去年春天的产物;最上面是一些枯黄的草叶,那是上一个冬天的遗物,细碎,干燥。
这些东西按年份一层层地压在罐子里,像是这间屋子的年轮,也像是陈七斤的一本烂账。
陈七斤把手里的深红叶轻轻放了进去。
它落在了最上面,盖住了那些灰白色的干花。暗褐色的叶片跟那些枯黄的草叶挤在一起,颜色虽然有点突兀,但并不显得格格不入。它也成了过去式,成了这间店历史的一部分,再也不会变红了,也不会再掉渣了。它在这里会一直待下去,直到这陶罐彻底装满,或者这店不再开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陈七斤把陶罐的盖子合上了。
他又把它放回原位,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罐子的把手朝向外面,跟别的罐子保持一致。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转回身,看向窗台。
那个位置,空了。
原本放深红叶的地方,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尘印痕。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,或者是某种叶子的形状。周围的灰尘比别处稍微淡一点,显出那片叶子曾经在那儿躺过的轮廓。
在午后强烈阳光的照射下,那个灰尘印痕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坑,又像是一个伤疤结痂后掉落了皮,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肉——当然,这里没有肉,只有木质的窗台。
窗台上空出了一块地儿。
“又空出来一块。”灰八爷坐了起来,看着那个空位,眼神里居然有点惋惜,“你怎么每年春天都要搞这一出?好像不把旧东西收起来,新东西就不敢来似的。留着它又能占多少地儿?多片叶子还能把窗台压塌了?”
“不收走,窗台会放不下。”陈七斤双手撑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那丛在风里乱颤的绿草,“这窗台就这么大,人的心也就这么大。全塞满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哪还有地儿给新东西?再说了,天天看着一堆死气沉沉的旧东西,心情也不好,看着压抑。”
“新东西?”灰八爷不以为然,舔了舔爪子,洗了把脸,“你能有什么新东西?又是几片破叶子?还是几根破草?或者是哪个倒霉蛋落下的破鞋底子?反正来这地儿的都没什么好货色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陈七斤笑了笑,眼神有点飘忽,“可能是片叶子,可能是颗种子,也可能是个什么不知道名字的小玩意儿。只要它想进来,这地儿就有它一席之地。我不挑,来什么接什么。”
“行吧行吧,你大气,你包容。”灰八爷跳下窗台,落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音,“我不管你空不空位,反正那个位置别放带刺儿的就行,上次那颗苍耳弄得我半天梳不下来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。
阳光正好打在那块空白处,亮得有些刺眼。那一小块方形的光斑,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个空位在静静地等待着,像是一张张开的小嘴,又像是一块空白的地基,等着在这个春天里吞下点什么新的故事,或是谁留下的一点痕迹。
它空着,就是一种邀请。
陈七斤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那点灰尘在阳光里飞散开来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