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那个位置,空了整整两天。
那是个显眼的空白。原本放着深红叶的地方,现在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尘印,形状像个不规则的圆。在这满是旧物、颜色暗沉的窗台上,那块没被盖住的木头本色显得格外扎眼,像是一口缺了的牙,或者是墙上刚被抠掉了一块皮的伤疤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陈七斤没急着去填它。
第一天,他只是拿着抹布,把那块地方的灰尘擦了擦,露出了原本木头的纹路,但那之后就把抹布扔进水里了。灰八爷蹲在旁边,眯着眼睛看他,一脸的不可理喻。
“我说,你这是等着那块木头自个儿长出叶子来?”灰八爷尾巴尖甩了甩,指着那个空位,“这空着多难看啊,像个秃子头顶上留了块斑。你要是不想放东西,就把那个陶罐挪过来堵上,或者把那个破碗往那边挪挪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七斤把抹布拧干,挂在水池边上,“东西得自己来。你硬塞进去的,那是摆设,是死的;自己找上门来的,那才是该在这个位置上的,是活的。”
“神神叨叨的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埋进爪子里,“我看你就是懒,找借口。”
到了第二天,那个位置依然空着。陈七斤每次经过窗台的时候,眼神都会在那块空白上停一停,像是在确认那地方还在不在,又像是在跟那块木头说说话。店里来过那个想找地儿坐的年轻人,他也没在意,照样倒茶,照样看着那块空白。
第三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外头的鸟叫声还没那么热闹,只有几声零星的啾啾声。街道上静悄悄的,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轮胎碾过柏油路的“沙沙”声传得很远。
陈七斤起了个早,也是照例的流程:穿衣服,洗漱,拿钥匙出门。
他走到门口,手握住卷帘门的锁头,用力往下一拉。“哗啦啦”的一阵声响,那根生锈的弹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。卷帘门一点点升上去,露出后面那扇擦得半透明的玻璃门。
陈七斤把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,刚准备推开,动作突然顿住了。
他的视线落在了门口那两级水泥台阶的正中间。
那儿躺着一样东西。
不是昨晚被风吹来的垃圾袋,上面没有超市的Logo;也不是谁丢的烟头,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焦油味;更不是什么恶作剧的死耗子。
那是一片叶子。
陈七斤愣了一下,皱了皱眉,然后弯下腰。
那是一片嫩绿色的叶子,颜色新得让人心惊。它不是那种深冬里勉强维持的暗绿,也不是老叶子那种油光的深绿,而是一种透着光的、带着鹅黄的嫩绿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翡翠。
叶片大概有巴掌大,叶尖微微卷起来,像是个还没睡醒的孩子蜷缩着身子。边缘整齐,没有虫眼,也没有枯边。
他伸手把叶子捡了起来,指尖触碰到叶面,凉丝丝的,还有点滑。
叶柄断口处还是湿的,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,带着一股子清苦的草木味,那是春天特有的味道。这显然不是自然掉落的,因为自然掉落的叶子柄会干枯、发黑,而且这种新叶通常还挂在枝头上,正急着要晒太阳呢。这是被人刚摘下来没多久,特意放到这儿的。
陈七斤把叶子捏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。
没有刻字,没有折角,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。叶片背面甚至还没长出一层蜡质,摸上去软软的,薄得似乎能透光。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、刚从树上长出来的新叶,除了新鲜,再无其他。
“谁放的?”
灰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,它鼻子凑到陈七斤的手边闻了闻,胡须差点扫到叶子,“没味儿。就是片叶子。这人是不是闲得慌,送片叶子给你能当饭吃?还是说这是什么暗号?”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捏着那片嫩绿的叶子,转身进了店。
他走到窗台前。
那个空了两天的位置还在那儿,那一圈浅浅的灰尘印还在等着,像是一张没填满的床。陈七斤没再去擦,也没犹豫,直接把这片新叶子放了上去。
严丝合缝。
这片叶子的形状跟之前的深红叶差不多大,正好盖住了那块空白。嫩绿色在暗褐色的陶罐和枯黄的干花旁边,显得格外扎眼,像是一团刚点着的火,又像是一汪流动的水。它跟旁边那些死气沉沉的旧东西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,一边是过去的冬天,一边是现在的春天。
“嘿,还真填上了。”灰八爷跳上窗台,凑近看了看,“颜色倒是挺鲜亮。不过这能放几天?两天就蔫了吧?到时候又是一堆烂泥。”
“蔫了就蔫了。”陈七斤退后一步,看着那片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卷着的尖角,“它来的时候是鲜亮的就行。”
“你说谁放的?”灰八爷蹲在叶子旁边,爪子想碰又不敢碰,“这大清早的,也没见着人啊。难道是风刮来的?”
“风刮不来这么整齐的叶子,也不会正好放在台阶正中间。”陈七斤转身去烧水准备泡茶,“不知道是谁。但放叶子的人知道窗台空了一个位置。他知道这儿缺个东西,也知道现在该填点什么进来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灰八爷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,瞳孔缩成了一条缝,“这算什么?投石问路?还是单纯的送礼?”
“算是打个招呼吧。”陈七斤把水壶坐到那个已经凉透的炉子上,点燃了煤气,“春天来了,有人来敲门,没敲响门板,敲在了窗台上。”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,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街道上还没几个人,清洁工穿着橙色的马甲正在扫街,扫帚划过地面的“沙沙”声传进来。那片新叶子静静地躺在窗台上,叶柄那一小截湿润的痕迹慢慢干透,粘在了木头上,像是生了根。
它不像那个深红叶那么沉重,也不像那些干穗子那么枯涩。它就是一片新叶,轻飘飘的,却把那个空缺给填满了。
窗台重新满了。地门堂的春天,算是正式上了个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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