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着落叶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打着旋儿。礼部衙门前却是人声鼎沸,长长的报名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茶铺旁。
那些平日里被人瞧不起的穷酸书生,此刻一个个昂首挺胸,怀里紧紧揣着那一纸户籍证明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这是大梁第一次将科举的大门向寒门彻底敞开,那扇原本只属于世家大族的窄门,如今变成了通天大道。
然而,就在几条街外的一处幽深府邸里,气氛却阴冷得如同冰窖。
李尚书的书房内,窗户都被厚厚的绒帘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摇曳。屋内坐着三位穿着一品大员服饰的官员,茶香袅袅,却掩不住那股子相互算计的腐朽气息。
“这沈黎,当真是好大的手笔。”一位身着紫袍的王将军狠狠地捏碎了手里的核桃,声音低沉,“匿名阅卷?糊名?这一招下来,咱们花了银子培养的那几个孩子,岂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在一个起跑线上拼刺刀?”
“拼刺刀?”李尚书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,“他们拿什么拼?论文章辞藻,世家子弟从小就有名师指点,那是那些乡下野小子能比的?但这‘匿名’二字,确实是个麻烦。若是看不到名字,咱们即使想暗中照顾自家子侄,也是无从下手啊。”
“那李兄的意思是?”王将军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这皇上的圣旨已下,难道还能硬顶不成?”
“硬顶那是蠢货。”李尚书眯起那双精明的小眼睛,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,“皇上要的是公平,咱们就给他‘公平’。但这考场内外的手脚,咱们做得隐蔽些便是。我已联络好了副考官王大人,他在阅卷时,总能分辨出哪些是‘自己人’的文章。”
“可若是糊了名,怎么分辨?”另一位文官疑惑道。
李尚书从袖中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白玉佩,上面雕刻着一朵极其复杂的缠枝莲花纹路。他指着那花纹道:“这便是暗号。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,已经在练习拓印这枚玉佩的纹路了。考试时,只需将这纹路稍作变化,画在答卷的折角处,或者融入文章的起笔落款之中。王大人一看便知,只需给个高分便是。”
众官员恍然大悟,纷纷露出了赞许的笑容。
“妙啊!这纹路似画非画,外人看来只是考生的随手涂鸦或习惯性笔触,根本察觉不出异样。”
“这就叫‘灯下黑’。皇上防得了一时,防不了咱们这几十年的默契。”李尚书得意地抚着胡须,“这次科举,榜单前十,至少要有五席是咱们世家的。若是让那些寒门占了便宜,以后这朝堂上,哪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儿!”
与此同时,贡院之内,张太傅正拄着拐杖,在那幽深狭长的号舍间缓缓穿行。
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,背脊挺得笔直,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不怒自威的寒光。他每走到一间号舍,都要用手杖敲一敲那木板墙,听一听是否夹层,还要趴在地上看一看砖缝是否有松动的痕迹。
“太傅大人,这号舍昨日才检查过三遍……”礼部主事跟在后面,擦着额头的汗。
“三遍?就是三十遍也不嫌多!”张太傅猛地回头,声音严厉,“这贡院乃是天下才子争夺功名之地,容不得半点尘埃!昨日我听巡夜的兵丁说,后墙那棵歪脖子树上似乎有乌鸦夜啼,去查了吗?”
“查……查了,是个黑布罩住的箩筐,不知是哪个顽童留下的。”
张太傅冷哼一声:“这箩筐底下,是不是藏着洞?挖给我看!若挖不出,你这礼部主事也就不用当了!”
礼部主事吓得浑身一抖,连忙招呼人手去挖。果然,那箩筐底下竟是一个被草皮掩盖的浅坑,直通贡院墙外——虽然还没完工,但这显然是有人想利用这里传递消息。
张太傅看着那黑乎乎的洞口,脸色铁青:“好大的胆子!这考试还没开始,贼心就已经起动了。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贡院周围三里地,封锁!所有考官、书吏,一律集中居住,不得离开半步,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!”
就在这紧要关头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驶入了皇宫的侧门,停在了沈黎的坤宁宫外。
沈黎屏退了左右,只留张太傅一人在偏厅叙话。
“太傅,您辛苦了。”沈黎亲手为张太傅倒了一杯热茶,“这次科举,是陛下新政的根基,也是世家族人最后的堡垒。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张太傅抚须长叹:“老臣明白。这几日,总有些莫名其妙的‘亲戚’老来老臣府上走动,送古董、字画的,都被老臣打出去了。但这防身之难,难于防川啊。老臣这双眼睛虽然还没瞎,但这人心隔肚皮,万一阅卷的队伍里混进了一两条蛀虫……”
“太傅多虑了,但也不能不防。”沈黎目光微闪,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单,“这是我让鸢影阁暗中排查的,这几个礼部的小吏,与李府过从甚密。考试时,不要让他们接触核心环节,只能去干烧水、送饭的粗活。”
张太傅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,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:“娘娘深谋远虑,老臣省得。”
“还有,”沈黎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,“这次最大的漏洞,不在考卷的传递,而在考卷的‘识别’。既然姓名被封了,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卷面上做记号。您在阅卷前,务必叮嘱各位考官,凡是看到卷面上有奇异花纹、或者笔触生硬刻意模仿某种图案的,一律视为作弊,当场废弃,不得录用!”
张太傅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猛地一拍大腿:“娘娘一语惊醒梦中人!老夫只想着防夹带,防搜身,竟忘了这‘灯下黑’的记号!多亏娘娘提醒,老夫这就去立规矩!”
“另外,”沈黎站起身,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宫里的御林军,我会暗中派出一批人,换上便装,协助太傅把守贡院各处。尤其是考官居住的院落,哪怕是只老鼠想溜进去,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刀。”
考试前夜,贡院四周灯火通明,戒备森严如临大敌。
就在子时刚过,一名鬼鬼祟祟的黑影趁着换岗的间隙,试图翻越阅卷官居住院落的一处矮墙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,动作轻灵,显然是练家子。
然而,他的脚尖刚一落地,还没来得及站稳,几道黑影便从周围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窜出,瞬间将他按倒在地,嘴里塞上了麻核,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礼部主事闻讯赶来,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,吓得脸色煞白,连忙跑去张太傅的卧房敲门。
张太傅披着衣服,拄着拐杖走出来,看着那个还在挣扎的黑影,冷笑一声。
“看来,这是给咱们送‘见面礼’来了啊。”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一群被惊醒、正探头探脑的阅卷官们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巨响。
“都给老夫听好了!”张太傅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洪亮,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正气,“这贡院乃是天子脚下,神圣之地!刚才有人想混进来送信,已被抓获!若是让老夫知道,你们中间有谁敢里应外合,收受贿赂,哪怕是皇亲国戚,老夫也定当参他一本,让他脑袋搬家!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老夫这条老命陪你们在这里,你们若是想死,尽管试一试!”
众考官被这一番话震得噤若寒蝉,一个个缩着脖子,唯唯诺诺地应承:“太傅息怒,我等定当恪尽职守,绝不敢有半点私心!”
张太傅目光如鹰隼般在众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个面皮微颤的年轻考官身上——那正是李尚书安排的副考官王大人的门生。
张太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,拄着拐杖转身离去:“把这个人押下去,严加审讯!别让他死了,老夫还要看看,他这信里到底写了什么‘锦绣文章’。”
黑暗中,那年轻考官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枚私藏的玉佩,只觉得那温润的玉石此刻竟烫得灼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