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有人推门的时候特意用了点巧劲，没让那铜铃乱叫。
常远进来了。
他穿得比冬天时候利索多了，那件看着有些臃肿的厚羽绒服脱了，换成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，领口敞着，里面是件白T恤。整个人看着不像前阵子那么缩手缩脚的，连走路都带了几分轻快。
但他手里还是拿着书。
不过这次，不是那本夹满了叶子的旧书。
他走到柜台前，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那声音听着脆生生的，书脊硬邦邦的，不像那本旧书，放下去是那种沉闷的“噗”声。
陈七斤正在擦那个紫砂壶，抬头看了一眼。那是一本全新的书，封皮是那种很正的蓝色，还没怎么翻过，棱角锋利得很，甚至连那股子印刷厂特有的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。
“换新的了？”陈七斤把抹布放下，手指在壶身上点了点。
“那本满了。”常远拉开那张熟悉的椅子坐下，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一声轻响，“翻不动了，再夹叶子就要散架了。”
“放家里了？”
“嗯。放书架上了。”常远比划了一下，“立着。放在最中间那层。跟以前那些满的书挤在一起。”
陈七斤点了点头，没细问那些满的书都在哪儿落灰。他知道常远有这习惯，书满了就是满了，不扔，也不接着用，就那么供着。
“这本是新的。”常远伸手摸了摸那蓝色的封皮，指腹在书脊上蹭了蹭，“从头开始。现在里面除了纸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慢慢填。”陈七斤说。
常远没说话，只是把书往前推了推，也没翻开，就让它那么静静地躺在柜台上。他的视线越过柜台，落在了窗台上。
窗台上的那片新叶，这几天算是彻底长开了。刚拿来的时候还是卷着的，现在完全舒展了，变成了一片标准的掌状叶。颜色也变了，那种嫩生生的鹅黄褪去了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墨绿。叶片厚实，脉络清晰，稳稳当当地立在窗台上，就在那个原本属于深红叶的位置。
它旁边就是那个陶罐，里面装着去年的干花、枯草，还有那片刚收进去的深红叶。
“你换了新的。”常远说。
“春天来了。”陈七斤给自己倒了杯水，“旧的熬不过冬天，收起来了。新的自己找上门来了，就摆上了。”
“挺合适。”常远看着那片绿叶，“看着比那个陶罐里的东西有精神。”
“那是活的，当然是活的劲大。”
常远笑了笑，伸手把那本蓝皮书拿起来，翻开第一页。页面雪白，连个折痕都没有。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，像是要把这片空白看穿，然后又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。
“那这本书会慢慢变满。”常远说，“一片叶子，或者一片别的东西，加一点，再加一点。”
“你这哪是在看书，是在收季节。”陈七斤喝了口水，水有点凉，但解渴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常远摇了摇头，他把书重新夹回胳膊底下，坐姿稍微放松了些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，“季节是外面的事。我这书里收的，是来过这里的时间。”
“来过这里的时间？”
“嗯。”常远指了指脚下的地砖，“我坐在这儿，这会儿的时间就留在这儿了。我不坐，这时间就流走了。我把它夹书里，它就不流走了。”
陈七斤看着他。这话说得有点绕，但仔细想想，又挺在理。每个人都是时间的过客，常远只不过是用个笨办法，想把那些过客的痕迹给剪下来带走。
“那这书可是个无底洞。”陈七斤说，“时间哪收得完。”
“收多少算多少。”常远站起身，椅子又发出一声响，“收满了，我就再换一本。反正书有的是。”
他没在地门堂待太久，也没要茶水。就像他是来送个信，或者来办个手续似的。手续办完了，那本新书也登记过了，他就该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常远停下脚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等它满了再给你看。”他拍了拍胳膊底下的蓝皮书。
“等你满了再说。”陈七斤挥了挥手，“慢走。”
常远推门出去了。门外的光很亮，照得他那个背影有些发白。
门关上了，地门堂里又剩下了陈七斤和灰八爷。
“这人有意思。”灰八爷蹲在窗台上，刚才常远走的时候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“书满了就换新的，也不嫌麻烦。那本书里要是夹的全是树叶，那得多沉啊。”
“沉点好，沉了说明装的东西多。”陈七斤把那个蓝皮书刚才待过的地方擦了擦，其实那地方根本不脏，但他就是想擦擦。
“他说他在收时间。”陈七斤看着门口，“这说法挺新鲜。”
“收个屁的时间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，“就是舍不得。这人估计是个念旧的主，什么破烂都舍不得扔，非得找个本子夹起来。那叶子烂了也就是个烂叶子，夹书里也就是个烂标本。”
陈七斤没反驳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看着那本蓝皮书刚才放过的地方，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点书脊压下去的印痕。
春天来了，人来了，旧书换成了新书。时间这东西，不管你收不收，它都在一页一页地往前翻，谁也拦不住。
*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