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走后的那个下午,阳光变得有些黏稠,像是被人调慢了流速的蜂蜜,慢吞吞地在地板上流淌。
地门堂里没人,也没生意。街上偶尔过辆车,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动静传进来,听着也不怎么真切,像是隔着层水。陈七斤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,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有点硬,那种木头压着大腿的感觉让他心里有点躁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,骨节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轻响。
他踱步到了窗台前。
窗台上的东西摆了一个冬天,位置都定死了,跟生了根似的。那个陶罐在最里面,旁边是那个粗瓷碗,再旁边是几块从河边捡来的带着孔洞的石头。那是按照冬天的规矩摆的,为了省地方,也为了防着那会儿直往里灌的冷风,稍微摆成了个往里收的弧形。
大家伙儿挤在一起,像是在抱团取暖。
但现在,陈七斤看着那个弧形,觉得怎么怎么别扭。外头的风都软了,太阳也毒了,这东西再这么缩着,就显着有点小家子气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那片新叶的叶柄上碰了碰。
叶子已经长开了,不再是刚来时那种软塌塌的嫩样。叶片变得硬挺,颜色也从鹅黄变成了深沉的墨绿。它现在的状态,正是一个壮小伙该有的样儿。
陈七斤两根手指捏住叶柄,稍稍用了点力,把这片叶子从后面那个阴影里拽了出来,往前挪了挪。
一直挪到了窗台最靠外的那条边沿上。
这里没有任何遮挡,阳光第一眼就能看见它,风第一下就能吹到它。
“哎,你干嘛?”
灰八爷正趴在窗台的另一头晒太阳,眯着眼,喉咙里打着呼噜。被陈七斤这一弄,它不得不挪了挪窝,尾巴甩得啪啪响,一脸的不乐意,“那片叶子放那儿不挺好吗?非得挪来挪去。你这一动,我身下的热气都散了。”
“位置不对。”陈七斤也没回头,继续盯着叶子看,“它长这么好,藏在后面算怎么回事?得让它站出来。”
“站出来干什么?挨冻啊?”灰八爷翻了个白眼,“你这人就是闲得慌。非得折腾这点死物。”
陈七斤没理会这只猫的抱怨。他直起腰,视线落在了后面的那些旧物上。
那个陶罐,里面装着去岁的深红叶;那个粗瓷碗,泡着不知年份的柳条;还有几枝干枯的荷叶,几根干透的麦穗。它们缩在后面,虽然稳当,但看着有些死气沉沉。
陈七斤伸出手,把那个陶罐往里推了推。
陶罐底座摩擦着木面,发出沉闷的“咕吱”声。接着是那个粗瓷碗,然后是那几块石头。他把原本那个半圆形的弧度给拉直了。
他把陶罐放在正中间,左边是干花,右边是干草,石头垫在最底下。所有的东西都在一条直线上,整整齐齐的,像是小学生排队站好,等着老师检查作业。
而那片新叶,就排在这个队伍的最前面,像个打头的班长,雄赳赳气昂昂地指着外面的大马路。
“你看。”陈七斤退后两步,背着手,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的杰作,似乎很满意。
“看什么?看乱不乱吗?”灰八爷不得不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它那庞大的身躯腾出点地方,“原来那个弧形不是挺好吗?聚气。大家都围着中间转,像个家。你现在弄成一条直线,跟阅兵似的,看着就累。冷冰冰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陈七斤指了指后面那排死气沉沉的干东西,“那是去年秋天收进来的。秋天是什么?秋天是收成,是往回看。东西都死了,都枯了,得围着,得聚着,摆成弧线,像是人抱着胳膊,那是回头看过去的日子,是怀念。”
他又指了指最前面那片绿得流油的新叶。
“但这片叶子是春天长的。春天是什么?春天是往外冒的劲头,是还没发生的事儿。它不能缩着,得冲着外面。所以得摆成直线,得把头抬起来。这是往前走。”
灰八爷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听懂陈七斤这套歪理,但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儿,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。它伸出爪子,在那片新叶上方比划了一下,又指了指后面的陶罐。
“行行行,你有理。你是老板,你说了算。”灰八爷把爪子收回来,继续趴好,但这回它没把头埋起来,而是盯着那条直线看,“那夏天呢?夏天摆什么?三角形?还是圆形?或者是摆个‘八’字,讨个彩头?”
“夏天还没到呢。”陈七斤转过身,准备回柜台,“夏天的太阳毒,东西晒得发烫,到时候怎么摆,得看那时候的心情。现在急什么。”
“你就糊弄吧。”灰八爷撇了撇嘴,“我看你就是手欠,没事找事。改天要是心情不好,是不是还得给它们摆个迷魂阵?”
陈七斤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。那把椅子还是老样子,硬邦邦的,但他现在坐着觉得顺眼多了。
从柜台这边看过去,窗台确实变了个样。那个“春天的队列”看着利落多了,不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纠缠。那片新叶在最外侧,绿油油的,叶脉在阳光底下清晰可见,跟后面那些干枯的、灰褐色的旧东西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一边是死寂的过去,一边是鲜活的现在。它们在同一个窗台上,晒着同一个太阳,但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灰八爷突然又开口了,它看着那片在风里微微晃动的新叶,语气里带点幸灾乐祸,“这片叶子能活多久?这种宽叶子的草,一般都不耐旱。这窗台上也没土,它就那么干放着,根都断了,水也没得喝。我看它撑不过半个月。到时候一枯,你这‘直线’不就断了吗?”
“断了就断了。”陈七斤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有点凉,但他没在意,“枯了就把它收进陶罐里,给那个深红叶做个伴。反正窗台这位置,总会有新东西来的。”
“你这心态倒是好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老大,露出粉红色的舌尖,“来什么接什么,走了也不送。像个过路的客栈。你这儿到底是地门堂还是招待所啊?”
“本来就是客栈。”陈七斤把茶杯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,“我也没长在这儿,我也只是个看店的。”
“行,看店先生。”灰八爷把头埋进两只前爪里,彻底不想动了,“你继续看你的直线吧,我要接着睡了。别再吵我。”
地门堂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没动。他的视线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,落在窗台上。
阳光的角度偏西了一些,把窗台上那排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片新叶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,像是一把绿色的小扇子,随着风轻轻摇曳。而后面那些干东西的影子则是重重的、黑黑的,一动不动,像是几块黑铁。
它们挤在一起,却谁也没碍着谁。
门口的风铃没响,街道上也没人。只有那只不知名的鸟在树枝上叫了两声,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那片新叶在风里点了点头,像是送别了那只鸟,又像是答应了什么,在这个春天的下午,独自守着那条笔直的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