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多，太阳有点西斜，把街道上的影子拉得有些变形。
陈七斤出了地门堂，也没说要去哪儿，就是顺着墙根溜达。灰八爷也没闲着，它没跟在脚底下绊脚，而是熟练地顺着陈七斤的裤腿爬了上去，最后趴在他的肩膀上，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，盯着路边的电线杆子看。
街上人不多，这个点儿，上班的在忙，上学的在上课，只有像陈七斤这种没正经事干的人，才会在街上晃荡。
走到街角那家水果店的时候，陈七斤停住了脚。
水果店的老板是个光头，姓王，大家都叫他王秃子。他在这一片卖了十年水果，脸皮早就练得跟他的西瓜皮一样厚实，见谁都笑呵呵的。这会儿，他正搬着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，手里拿着个剪刀，对着面前的一筐红东西修修剪剪。
那是樱桃。
刚上市的头茬樱桃，个头不大，但红得发亮，皮薄得仿佛一掐就能冒出水来。在那下午的阳光底下，那筐樱桃红得像是一团刚烧起来的火，又像是哪位过路的神仙洒下的一把红宝石。那股子甜丝丝的香气，隔着老远就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。
“哟，陈老板，出来溜达啊？”王秃子眼尖，一抬头就看见了陈七斤，手里的剪刀也没停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剪掉了一根带叶子的梗，“看看这樱桃，刚从树上摘下来不到一天，新鲜着呢。”
陈七斤走过去，低头看了看那筐果子。
以前这个季节，他常在这儿买橘子。那种皮厚、味儿冲的丑橘，一剥一手黄，但吃起来解渴。但现在，那筐橘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这娇滴滴的樱桃。
“橘子过季了？”陈七斤问。
“早过季了。”王秃子把手里的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，拍了拍手，“最后那一批上周就卖完了，现在的橘子都是冷库里存着的，没味儿，还酸。现在啊，是这樱桃的天下。”
他拿起一颗樱桃，在围裙上蹭了蹭，递到陈七斤面前：“尝尝？不甜不要钱。”
陈七斤没接，只是看了看：“那就换樱桃。”
“得嘞！”王秃子一听这话，立马来了精神。他拿过一个白色的纸袋，动作麻利地开始往里装樱桃，“我就知道你会要。你这个人，吃东西随季节，从来不乱来。橘子下市了，那就该吃樱桃了。”
他一边装，一边随口说道：“其实我觉得吧，这门封了之后，季节反倒更清楚了。”
陈七斤正在掏钱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说？”陈七斤问。
王秃子把称好的樱桃往电子秤上一放，那红色的数字跳了几下，停在了“28”这个数字上。
“你想啊，以前门没封的时候，大家伙儿忙忙碌碌的，天热了吃冰，天冷了吃火锅，但也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季节，就是图个嘴爽。”王秃子一边打票据一边絮叨，“现在好了，门一封，好多事儿不用想了，也不用操那份闲心了。剩下的，就只有这天，这地，还有这该死的季节。”
他把纸袋卷了个口，递给陈七斤。
“就像我卖水果的。以前进货看销量，现在进货看节气。什么节气吃什么，老天爷定好了规矩，我就照着办。门封了，心静了，季节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陈七斤接过纸袋。那袋子很轻，但里面透着一股凉气。
“因为不用再想别的事了？”陈七斤问。
“对。不用想别的事了，剩下的只有季节。”王秃子点了点头，又低下头去整理那个筐子，“卖水果的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什么，这就是日子。不折腾，心里踏实。”
陈七斤没再多说什么，付了钱。
他拎着那一小袋红彤彤的樱桃，转身往回走。阳光照在纸袋上，透出一抹淡淡的红晕。
“这光头说得还有点道理。”趴在肩膀上的灰八爷突然开了口，它的尾巴尖在陈七斤的后脖颈上扫了一下，“门封了之后，确实感觉日子过得慢了。以前我就盯着路过的耗子，现在我都开始数树叶了。”
“那是你老了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屁，我是成熟了。”灰八爷反驳道，“他说得对，剩下的只有季节。反正门也出不去，事儿也管不了，那就只能跟着季节过日子。春天吃樱桃，夏天吃西瓜，秋天吃螃蟹，冬天吃……嗯，冬天吃你的干粮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，没理它。
回到地门堂，他把那一小袋樱桃放在了柜台上。
那个位置，刚才还是空着的。现在，那抹红色一下子就抓住了人的眼球。旁边就是那个粗瓷碗，碗里的柳条青翠，水色清亮。再旁边是那片新长出来的绿叶，还有那个装满旧物的陶罐。
这一小袋樱桃，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客人，带着一股子鲜活的甜味，打破了这里原本有些沉闷的色调。
“这东西能放吗？”灰八爷跳上柜台，凑到纸袋跟前闻了闻，“闻着挺香，但我怀疑明天就烂了。这玩意儿娇气。”
“烂了就吃了。”陈七斤把纸袋打开。
他挑了几颗品相最好的，拿到水池边洗干净。水珠挂在樱桃红润的表皮上，晶莹剔透的，看着就让人牙根发酸。
他把这几颗樱桃轻轻放进了那个粗瓷碗里。
“扑通”两声轻响。
樱桃落进了碗底的水里，沉了一下，又浮起来一点，在水面下晃晃悠悠的。那青色的柳条从旁边斜插出来，像是一棵刚抽条的小树，而在那棵小树的脚下，落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实。
这一红一绿，一静一动，在那粗粝的瓷碗里，竟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和谐。
地门堂里，第一次有了水果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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