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门堂的门是被推开一条缝,然后又大大方方地敞开的。
常远进来的时候,外头的阳光正好跟着他的脚后跟挤进来一大块,把门口那块地砖照得发亮。他还是那副打扮,灰夹克,蓝裤子,胳膊底下夹着那本还没翻几页的新书。
只是这回,他进门后的动作跟往常不太一样。
往常他都是直奔那张老椅子,坐下,掏书,喝水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闭着眼都能走完。但今天,他的脚刚迈过门槛,身子就僵了一下,目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给拽住了,直勾勾地落在了柜台上。
确切地说,是落在了那个粗瓷碗里。
昨天他走的时候,那碗里还只有半碗清清亮亮的水,插着几根青青黄黄的柳条,看着冷清,像个没什么人气的古董摆件。
可现在,不一样了。
那清澈的水底下,沉着好几颗红彤彤的东西。那是陈七斤昨天买回来的樱桃,洗净了,带着水珠就扔进了碗里。那红色透着光,在水的折射下显得更加鲜艳欲滴,像是一颗颗红宝石在碧波里晃荡。旁边那几根细长的柳条还是老样子,斜斜地插着,叶子尖儿点在水面上。
这一红一绿的,把那个原本灰扑扑、死气沉沉的粗瓷碗,给彻底盘活了。
常远站在那儿,盯着那几颗樱桃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。直到身后的门弹簧要往回弹的时候,他才反应过来,侧身闪了一下,让门关上。
“怎么了?门口有鬼啊?”陈七斤正拿着块干布擦柜台,看见他那副样儿,忍不住问了句。
常远没理会这句调侃,他走到那张老椅子前,先把那本蓝皮书放下,然后才慢慢坐下。但他坐定之后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翻书或者倒茶,而是身子微微前倾,脸朝着柜台的方向,视线依旧锁在那个碗上。
“那是樱桃?”常远问。
“昂。”陈七斤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昨天在街角王秃子那儿买的。头茬,新鲜着呢,甜得很。”
常远看着那几颗在水里微微浮沉的红色果实。水是凉的,樱桃是凉的,但那抹红色看着却是热的,像是有体温似的。它们静静地窝在碗底,被那几根青色的柳条包围着,像是一棵刚抽条的小树底下,莫名落了几颗熟透的红果子。
“你以前不放吃的在碗里。”常远开口了。他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是在质疑,还是在陈述。
“以前是不放。”陈七斤伸手拿起茶壶,往常远面前的那个空杯子里倒水,“以前那个碗,是给看的。插根柳条,那是留个念想;放块石头,那是图个稳当。那时候觉得,那是个景儿,景儿嘛,就得远观,不能亵渎。”
热气从茶杯里冒出来,袅袅上升。
“那现在呢?”常远把茶杯端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也没喝。
“现在是春天了。”陈七斤说得很自然,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春天是个让人嘴馋的季节。你看外头那些草,那些树,都在拼命地长,都在抢着吃喝。光看不练假把式,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。我觉得这碗也不能光当个摆设,得装点能吃能喝的东西,才像是活人过的日子。”
常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眼镜片上倒映着那碗里的红色。
“那夏天的碗里会放什么?”他问,“也是这种红的果子吗?桃子?还是李子?”
“还没想。”陈七斤摇摇头,往椅背上一靠,那把老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“夏天还远着呢。到了夏天,夏天自然有夏天的吃食。可能是葡萄,可能是青杏,也可能就是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。谁知道呢,到时候看市场上什么最亮堂,看着最解渴,就放什么。”
“那就是随性而定了。”常远笑了笑,终于喝了一口茶,“不过,这红的东西放在碗里,整个碗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陈七斤问。
常远放下茶杯,指了指那个碗。
“以前那个碗,像个闭关修行的老头,死气沉沉的,只有过去,没有现在。里面装的那些柳条啊、石头啊,都是死的,是不变的东西。它看着让人心里静,但也让人觉得空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在那几颗樱桃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这几个樱桃放进去,像是有血有肉了。它变成了个年轻人,有了活气。红彤彤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动一下。以前那是供着的,现在是能吃进嘴里的。”
陈七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确实,那抹红色太扎眼了,在这间充满了旧木头味和灰尘味的屋子里,它像是唯一还在跳动的脉搏。
“那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?”陈七斤转头问常远。
常远想了想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很肯定地说,“挺好的。活物总比死物好。”
就在这时候,一直蹲在窗台上没吭声的灰八爷突然动了。它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了,从窗台上一跃而下,轻巧地落在柜台上。
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碗里的樱桃,胡须抖得飞快。
“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光说不练?”灰八爷凑到碗边,伸出一只前爪,小心翼翼地想要去够其中一颗最大最红的,“既然是活物,那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猫吃的?这玩意儿看着就甜,我都闻着味儿了。”
“去去去,一边呆着去。”陈七斤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灰八爷的后颈皮,把它从碗边提溜开,“这是给人看的,也是给人吃的。没你的份,你那牙口也不行,这樱桃核大,小心卡着你。”
“小气鬼。”灰八爷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爪子,不满地喵呜了一声,“我都闻了一下午了,连口汤都不让喝。常远,你看他,虐待动物。”
常远看着这一幕,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碗,看着那几颗被灰八爷刚才那一闹,在水里荡漾开来的樱桃。
他没有动碗里的樱桃,哪怕那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,哪怕那距离近在咫尺。在他眼里,那似乎不是食物,而是一幅画里的颜料,动了就破坏了构图。或者说,他在享受这种“想吃而没吃”的状态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茶喝了两壶,话说了没几句。常远站起身,那是他该走的时候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拿起那本蓝皮书,重新夹回胳膊底下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。阳光下,那个粗瓷碗里的水光闪烁,几颗红樱桃像是在发光。
“下次来的时候,樱桃还在吗?”他问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个碗,灰八爷正趴在碗边,虽然没敢再伸爪子,但那舌头正一遍遍舔着嘴唇,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。
“在。”陈七斤说,“但不保证没被吃掉。万一哪天我嘴馋了,或者这只猫偷袭成功了,那就没了。”
常远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风铃响了一阵,清脆悦耳,又归于平静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前,把灰八爷的爪子从碗边扒拉开。
“别看了,再看也是酸。”陈七斤说,“你这一下午盯着它看的时间,比我看那个柳条一年看的时间都长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灰八爷不情不愿地把爪子收回来,舔了舔毛,“这玩意儿看着好看,不知道吃起来啥味儿。是不是跟看着一样甜?”
“甜是甜,就是有点酸,带劲儿。”陈七斤低头看着碗。
那几颗红樱桃静静地浮在水里,颜色依旧鲜艳,没有因为常远的离开或者灰八爷的觊觎而有半分改变。那根青色的柳条从旁边伸出来,叶子尖端点在水面上,激起一圈圈极小的涟漪。
确实像常远说的那样,这个碗变得不一样了。以前它是个容器,装着回忆和风景,是个静止的标本。现在它像个活物,里面装着的是季节的滋味,是随时可能被吃掉、消失的短暂生命。
那种鲜活的劲儿,让地门堂这间老店,都跟着年轻了几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