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门堂的门被推开的时候,那声风铃响得比平时都要脆生,像是有人在铃铛舌头上弹了一下。
进来的是个女人,陈七斤没见过。
这不是常远那种熟客,也不是那种路过进来避雨的生人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,剪裁挺括,衣角随风摆动的时候带着一种利落的劲儿。她手里没拿书,也没拎包,就那么空着手进来了,站定在柜台前,没急着往里走。
她先是把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窗台上。
窗台上,那片新长出来的宽叶子正绿得发亮,旁边摆着那一排直线的旧物,陶罐、干花、石头,一样挨着一样,像是个沉默的队伍。
然后,她的目光往下一移,看到了柜台上的那个粗瓷碗。
碗里的水清亮,柳条青翠,那几颗红樱桃在底下沉着,像是几颗还没醒过来的红色心脏。
女人看着那个碗,眼神定住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,好像那碗里装的不仅仅是水和果子,还有别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看向站在柜台后面的陈七斤。
“我听说,”她的声音有些低,带着点沙哑,像是刚走过很远的路,“这里以前有一扇门。后来门关上了。”
陈七斤正在擦柜台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这话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了。自从那扇真正的“门”封上之后,总有那么些神神道道的人,或者是听了什么传闻的猎奇者,想往这儿钻。他们有的想找路,有的想求药,有的只是想来看看那个传说中的“缺口”。
但这个女人的语气不一样。她没那种急吼吼的贪婪,也没有那种质疑的傲慢。她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或者说,是在确认一个传闻的终点。
“门关上了。”陈七斤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语气平平淡淡,“钉死了,封条都落灰了。过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过不去。”女人点了点头,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划过,感受着那木头的老旧纹理,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门关了之后,这儿还在不在。”
女人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浅,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波纹,转瞬即逝。她转过身,看了看屋里的几张椅子,又看了看那扇透着光的玻璃门。
“听说这儿以前人来人往,都是等着过门的人。现在门没了,我以为这店也就该关了。”
“店还得开着。”陈七斤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干净的茶杯,那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杯,杯口有个小缺口,“门是门,店是店。门不让人走了,店还得给人坐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那个陈七斤刚拿出来的茶杯,又看了看周围这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屋子。
“那我坐一会儿可以吗?”她问,“不买东西,也不问路。就坐一会儿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七斤拎起暖壶,热水哗啦啦地冲进杯子里,热气一下子腾了起来,“茶是去年的陈茶,凑合喝。不收钱。”
女人道了声谢,走到柜台前的那张椅子旁。
那是常远常坐的位置,也是这店里光线最好的位置之一。她坐下来,动作很轻,风衣的下摆整理得整整齐齐。她端起那杯热茶,双手捧着,像是捧着个暖手炉。
屋里没别人。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眯着眼睛盯着这个陌生的女人,尾巴尖偶尔扫过那片新叶子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它没叫,也没跑下去,就这么高高在上地看着。
女人没理会猫,也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坐在那儿,喝那杯茶。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
窗外的春光正浓,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斜斜地落在她的肩膀上。那米色的风衣被晒得发暖,空气里浮动着茶叶的苦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淡淡花香。
这一坐,就是二十分钟。
这二十分钟里,没人说话,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“咔哒”声,和偶尔路过的车辆声。地门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连时间的流速都变慢了。
女人喝干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。她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角。
“茶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陈七斤说,“明年这时候,要是想喝了,还能来。”
女人笑了笑,没说一定会来,也没说一定不来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粗瓷碗,看了一眼碗里那几颗沉静的樱桃。
“门关了的地方还有人坐着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对自己说的,又像是对这屋子说的,“这挺好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推开门,外面的风声稍微大了一些,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扬起来。她走进阳光里,身影很快融进了街道上那稀稀拉拉的人群中,没再回头。
陈七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然后拿起那个空茶杯,走到水池边。
水流冲刷着杯子,发出哗哗的响声。
“这人有意思。”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落在柜台上,“大老远跑来,就为喝杯白开水?连个樱桃都没敢动。”
“她不是来喝水的。”陈七斤把洗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“她是来确认这地儿还活着的。”
“活不活着关她什么事?”灰八爷不解地挠了挠耳朵。
“关事。”陈七斤擦了擦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知道门关了还有人坐着,她心里那个关于‘门’的故事,才算有个结尾。”
春天以来,地门堂里的人确实比冬天多了一些。
常远带着他的书来,带着季节走;王秃子隔着水果摊聊两句天;这个女人带着一身风尘来,喝杯茶走。他们来的时候,各自带着自己的时间和故事,坐完了,也就走了。
门关了,那扇通往别处的路断了。但这间店,还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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