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门堂里的那个下午,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像能听见。
陈七斤正趴在柜台上,手里拿着根牙签漫不经心地剔着牙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盯着空气中某一点发呆。灰八爷趴在窗台上,肚皮朝上,四脚大敞,睡得正香,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旧风箱拉动似的呼噜声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这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陈七斤手里的牙签停住了。他抬起眼皮,看向门口。厚重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,只有门缝底下,有个牛皮纸包的小包裹正静静地躺在那儿。那是被人从门缝底下硬塞进来的,还带着门外的凉气。
紧接着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,那是邮差老张的那辆破摩托,排气管子“突突突”地响了两声,然后轰鸣着远去了。
陈七斤直起身子,绕过柜台走过去,弯腰把那个小包裹捡了起来。
包裹不大,也就拳头大小,被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,外头还缠了好几圈塑料绳,打得是个死结。陈七斤也没找剪刀,直接上手抠那个绳结,指甲在塑料绳上划拉出滋滋的声响。
拆开了外头的牛皮纸,里头露出一只深灰色的小布袋。
这布袋看着眼熟,是那种最普通的棉布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起了毛边。袋口用一根粗棉线扎得紧紧的,系了个活扣。陈七斤摸了摸那布袋的触感,粗糙、厚实,还带着点潮气。
“什么东西啊?大惊小怪的。”灰八爷被刚才那声响动吵醒了,翻了个身,一脸不情愿地从窗台上探出头来,“寄刀片的?”
“要是刀片就好了,正好给你磨磨爪子。”陈七斤解开那根棉线。
袋口一松,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儿就飘了出来。那香味不冲,很醇厚,像是晒干了的果肉混合着某种木质香气。
陈七斤把手伸进去,抓了一把出来。
掌心里躺着几颗圆滚滚的东西。表皮干缩,皱皱巴巴的,颜色是深褐色的,摸起来硬邦邦的,跟石头差不多。那是干桂圆。每一颗都个头匀称,壳虽然干,但没裂缝,看着品相不错。
在布袋的最底下,压着一张撕得不规则的小纸片。陈七斤把桂圆放回袋子里,捏起那张纸片。
纸片上没写抬头也没写落款,就几行字,字迹很潦草,但笔锋很硬,透着股利落劲儿:
“南边的桂圆。春天寄的。”
是沈渡的字。
陈七斤看着那行字,愣了一会儿。沈渡这人走了有些日子了,走的时候说是去南边转转,看看海,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,连个电话都没打过,没想到这一上来,先寄了这么个东西。
“桂圆啊……”灰八爷这会儿彻底醒了,它跳上柜台,把脑袋凑到那个布袋跟前,鼻子使劲嗅了嗅,“这玩意儿我有印象,甜,但是壳太硬,肉太少,吃起来费劲。”
“这是南边的桂圆。”陈七斤把纸片折好,塞进兜里,“沈渡寄来的。”
“沈渡?”灰八爷歪着头想了想,“就是那个走起路来不带风,说话不带笑的家伙?他去南边了?那地方潮湿,我不喜欢。但我喜欢这味儿。”
陈七斤把布袋口重新扎好,留了一道缝,让那股子香味儿能散出来。
“他没写信,就寄了这么个玩意儿。”陈七斤把布袋放在柜台上。
柜台上,那个小白瓷碟子还摆在那儿。碟子里空荡荡的,昨天那三颗樱桃已经被灰八爷吃得干干净净,连个汁水印都没留下,只剩下几颗被吐出来的樱桃核被陈七斤扔进了废纸篓。
现在,这只深灰色的桂圆布袋,就那么大咧咧地占据了小白瓷碟子旁边的位置。
一个是北方的、鲜红的、已经消失殆尽的樱桃;一个是南方的、深褐色的、干硬耐存的桂圆。两者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,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在这张旧木质的柜台上碰了面。
“这玩意儿比你买的那些樱桃耐久多了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个布袋,“樱桃放两天就烂,放水里也泡发了。这桂圆,我估计你放一年它也还是这副死德行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——”
“这就叫干货。”陈七斤打断了它的话,“樱桃是尝个鲜,桂圆是存个念。沈渡这家伙,还是这老脾气,话少,事做得倒挺实在。南边现在应该是春天了吧?”
“管他春天冬天的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只要有好吃的就行。这桂圆能剥开吃吗?”
“能。”陈七斤拿起茶壶,“想吃你自己剥。小心把牙崩了。”
“切,小看我。”灰八爷不屑地哼了一声,伸出爪子按住那个布袋,“我就闻闻,闻闻又不花钱。这南边的春天,被压缩成一袋干巴巴的果子,寄到咱们这北边的地门堂里来了。这运费,怕是比桂圆还贵吧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有点凉了,入口带着点苦涩。他看着那个深灰色的布袋,仿佛能透过那层粗布,看到南边那些潮湿的街道,那些在这个季节里疯长的榕树,还有沈渡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那袋桂圆静静地躺在那儿,不动声色。它不像樱桃那样张扬,也不像柳条那样柔软,它就那么硬邦邦、沉甸甸地待着,带着一股子久远的、跨越了距离的甜味,融进了地门堂这午后的空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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