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走后,地门堂里那种喝茶聊天的热乎气儿也就散了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张有些划痕的老木桌面。刚才常远坐过的地方,那杯茶还剩个底儿,茶渍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。桌面上有些乱,那个装桂圆的灰布袋被常远放得稍微歪了点,压住了原来放樱桃碟子的一点边角。
陈七斤把茶杯收了,抹布在桌面上抹了一把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把东西归拢到一起,而是盯着这张长方形的桌子看了一会儿。这桌子年头久了,木纹都裂开了,像是一张干枯的老脸。
他伸手拿起了那个装樱桃的小白瓷碟子。
碟子里空荡荡的,昨天那三颗樱桃早就进了灰八爷的肚子,连核都被吐进了废纸篓。现在这碟子就是白的,白得晃眼。陈七斤捏着碟子的边缘,把它一直推到了柜台的最北侧。
“咔哒。”
碟子落下的声音很轻。陈七斤看了看,觉得这位置差不多。这是北边。
接着,他又拿起了那个深灰色的桂圆布袋。那布袋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南边的太阳和甜味。陈七斤把它拎起来,放到了柜台的最南侧。跟那个空碟子遥遥相对,一南一北,隔着大概有一臂的距离。
中间那个粗瓷碗没动。陈七斤伸手把碗转了半圈,让里面斜插着的柳条正对着东边。那柳条刚发出来的嫩芽尖儿,笔直地指着东边的窗户,像是个指路牌。
做完这些,他又绕过柜台,走到窗台前。
那片新长出来的宽叶子,之前是乱长的,哪边都照应。陈七斤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捏住叶柄,把它的叶面拨弄了一下,让它叶尖微卷,正对着西边落日的方向。
摆完这一通,陈七斤退后两步,靠在紫砂壶旁边的架子上,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的杰作。
这就齐了。
北边是空的碟子,代表已经过去的北方的鲜;南边是满的布袋,代表远道而来的南方的干;东边是柳条,那是生的方向;西边是叶子,那是落的方向。四个方向,在这一张小小的柜台上,就算是立住了。
“你这是在干嘛呢?”灰八爷一直蹲在窗台边上,刚才陈七斤挪叶子的时候它不得不往旁边跳了两步,这会儿正一脸嫌弃地舔着爪子,“把桌上的东西摆得跟地雷阵似的。我刚才想去喝口水都得跨过这个破布袋,差点崴了脚。”
“我在摆方向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方向?”灰八爷停下舔爪子的动作,绿豆大的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,“什么方向?吃饭的方向还是睡觉的方向?”
“东南西北。”陈七斤指了指那个空碟子,“这是北。樱桃是北边长的,虽然没了,但位置得留着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个布袋:“那是南。桂圆是南边寄来的,味儿还没散。”
“那这个破碗呢?”灰八爷指着中间的粗瓷碗。
“东。柳条指着东,那是日头升起的地方,也是刚发芽的地方。”陈七斤又指了指窗台上那片被拨弄过的叶子,“西。那是叶子的方向,也是日头落下去的地方。”
“合着你这是在画地图啊?”灰八爷喵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嘲讽,“就这一张破桌子,还得让你画个世界地图出来?那你西边那片叶子要是掉了,你西边是不是就塌方了?”
“叶子掉了再找新的补上就是了。”陈七斤没理会它的风凉话,“方向摆好了,心里才有数。不然东西乱放,日子过得也是乱的。”
灰八爷撇了撇嘴,显然不认同这套歪理。
“那你这东西南北都摆齐了,还缺不缺个‘上下’?”它随口问了一句,尾巴尖在柜台上扫来扫去,“要不你把自己挂房梁上,算个‘上’?”
“不用我挂。”
陈七斤弯下腰,手搭在柜台下面的抽屉把手上。那是个老式的铜把手,已经被磨得锃亮。
“下边在这儿。”
他没把抽屉全拉出来,只是拉开了一条缝。黑洞洞的缝隙里,透出一股子陈旧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味道。那里面躺着蓝笔记本、旧账本、手抄本,还有那个旧铁盒和新铁盒。那些是地门堂的根,是埋在地底下的东西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压得住阵脚。
“啪”的一声,陈七斤把抽屉又推了回去。
“这下齐了。”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地上有南北,桌上有东西,底下有旧东西。这就是个完整的地界儿。”
灰八爷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儿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它跳下窗台,踩着那个代表“南边”的桂圆布袋,又跨过代表“东边”的粗瓷碗,最后在那个代表“北边”的空碟子旁边趴了下来。
“行吧,你说齐了就齐了。”灰八爷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“那我现在趴在哪儿?算是在北边喝西北风,还是在南边晒太阳?”
“你在中间。”陈七斤说,“你是中心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灰八爷闭上眼,懒得再理他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,看着自己摆出的这一局。地门堂不大,也就是这一间屋子,巴掌大的一块地。但桌上有了南北,窗台有了东西,底下压着过去。这就像是整个店都在这张旧木桌的坐标上找到了位置,不再是一团乱麻,而是成了个有规矩的方圆。
这种感觉,让他心里那股子浮躁劲儿慢慢沉了下去,变得踏实了不少。
*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