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傍晚的日头有些沉，压在西边的楼顶上，把半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。风没停，还是带着点春日里特有的那种燥热，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陈七斤没在店里待着，吃完饭觉得屋里有点闷，便出来溜达。灰八爷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，没叫唤，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，像个无声的保镖。
走到街角那家水果店的时候，陈七斤停住了脚。
平时这个时候，王秃子的水果店正是热闹的时候。下班的人路过，顺手拎点苹果、香蕉什么的，总得折腾到天全黑透了才关张。可今天，王秃子手里正拽着那个卷帘门的拉绳，一脸的晦气，准备往下拉。
看这天色，太阳还没彻底落山呢，连路灯都还没亮。
“哟，王老板，今儿个怎么收摊这么早？”陈七斤走过去，手里也没闲着，帮着扶了一把卷帘门的底边，“发财了？这还不到点儿呢。”
王秃子手里用了把劲，“哗啦”一声，把那扇沉重的金属门拉下了一半。他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那张光亮的脑门上全是汗珠子。
“发个屁的财。今儿个碰上个晦气事儿，没心情卖。”王秃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磕出一根递给陈七斤，自己也点了一根，深吸了一口，“关门，清净。”
“怎么了？城管来了？”陈七斤接过烟，别在耳朵上，没点。
“比城管那帮孙子还邪乎。”王秃子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神有点发直，“今儿下午，来了个人问路。”
“问路怎么了？水果店门口本来就是问路的地界。这又不犯法。”
“问的不是去火车站怎么走，也不是问厕所在哪。”王秃子压低了声音，像是怕谁听见似的，“他问的是那扇门。”
陈七斤的手指动了动，耳朵上的烟差点掉下来。他看着王秃子：“哪扇门？”
“还能有哪扇门？就是你们地门堂以前那个呗。大家都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。”王秃子弹了弹烟灰，“那人就在我这摊子前头站着，也不买东西，就问我：‘老板，以前那扇门是在这儿附近吧？’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能怎么说？我说不知道。他不走，又问了一遍，语气挺冲的。我被他问得烦了，就指了指你们店那个方向，说：‘以前是有个门，但早关了。封死了，过不去。’”
王秃子说到这儿，停了一下，把手里那半截烟扔在地上，用脚尖碾灭。
“然后呢？”陈七斤问。
“然后？然后他就走了。”王秃子摊了摊手，“听完我说门关了，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就走。连句谢谢都没说，跟个哑巴似的。”
陈七斤皱了皱眉：“这人长什么样？你还记得吗？”
王秃子挠了挠那颗光头，眉头皱成个“川”字，费劲地回想。
“记不住了。真的记不住了。你说他是胖是瘦，是高是矮，我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。他就跟个没长脸的人似的，模模糊糊的。”王秃子叹了口气，“但我记得他说话的语气。特别平。”
“平？”
“对，就是那种没有波澜的平。不急不躁，不惊不喜。就像是他来问路，根本不是想过去，就是为了听我说那句‘门关了’。他问的时候，就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儿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转头看了看地门堂的方向。隔着几十米，那扇玻璃门在夕阳下反着光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“每年都有。”王秃子把卷帘门彻底拉到底，“哗啦”一声巨响，把街道的喧嚣隔绝在外，“从我开店这几年，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傻子，来问那扇门。有的问得急，有的问得慢。但只要我说门关了，他们就走。从来不纠缠。”
“走了就不回来了？”
“不回来了。就像是一阵风，问完就散了。”
王秃子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大U型锁，咔嚓一声锁在卷帘门的两个扣眼里。他晃了晃锁头，确定锁死了，才直起腰来。
“行了，回家睡觉。这一天天的，折腾不起。”
“得嘞，回见。”陈七斤点了点头。
王秃子摆了摆手，骑着停在路边的那辆破电动车，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暮色里。
陈七斤站在水果店门口，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。那门上贴着张红纸，上面写着“西瓜保甜”，但红纸已经褪了色，看着有些发白。这扇门跟街上其他关了门的店没什么两样，冰冷，生硬，拒绝一切窥探。
但就在几个小时前，有人站在这里，问了关于那扇“门”的事。
灰八爷从阴影里走出来，蹲在卷帘门前，闻了闻王秃子刚才扔掉的烟头。
“看来想过去的人还不少啊。”灰八爷抬起头，看着陈七斤，“这王秃子说的，怕不是个善茬。语气平？我看那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“心里有鬼也白搭。”陈七斤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，在手里转了转，“门关了，就是关了。天王老子来了也进不去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灰八爷喵了一声，“人心里的门，哪有那么好关的。有些人，哪怕你说关了，他也得在门口转悠两圈，看看有没有缝隙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，没反驳。
他看着街角。暮色越来越浓，路灯“啪”地一声亮了，昏黄的光洒在地上。每年都有人来问，这事儿听着荒唐，但仔细想想，又像是某种必然。只要那个传说还在，只要还有人心有不甘，这问路的人就不会断。
“走了，回去了。”陈七斤转身。
“回去了？今晚不吃了？”灰八爷跟在他屁股后面。
“吃什么吃？吃烟屁股啊？”
一人一猫，慢慢悠悠地走回了地门堂。身后的水果店，卷帘门紧紧闭着，像是一张闭紧的嘴，把那个关于“门”的对话，全都吞进了肚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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