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头到了春末,就像是变了个人,没了早春那股子羞答答的劲儿,变得直白起来。
光线白花花的,从西边的窗户斜着切进来,把地门堂里的空气照得像是有了重量,尘埃在那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。外头有点吵,不知道哪家在装修,电钻的声音“滋滋”地往耳朵里钻,但在屋里听着,反倒显得这儿更静了。
陈七斤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本蓝皮书的封皮在桌面上磕着平。灰八爷趴在他旁边的阴影里,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,像是在给那块地板做按摩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人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膝盖那儿破了两个洞,上头套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,帽子也没戴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或者是刚跑了五公里。他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,包带勒得肩膀有点塌。
这年轻人进来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。
他不逛,也不看。推开门,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,没看窗台上的新叶,也没看柜台上的那个粗瓷碗和桂圆袋子,直接就奔着柜台前面的那把椅子去了。
拉开椅子,坐下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中间没有一丝停顿,就像是这地界儿是他家后院,或者他来过无数次了一样。
陈七斤手里的书停住了。他看着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没看他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。
“喝点什么?”陈七斤问了一句。这是待客的规矩,虽然这规矩有时候也没人守。
年轻人抬起头,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,没什么表情,甚至有点木。
“茶。”他说。就一个字。
陈七斤没多问。他转身拿起那个暖水壶,又从旁边拿过一只干净的白瓷杯。这杯子跟平时常远用的那个不一样,这个稍微大一点,敞口。
热水冲进杯子,茶叶在里头上下翻滚,一股子淡淡的茉莉花茶味儿一下子就飘了出来。这不是什么好茶,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高碎,味儿冲,但是解渴。
陈七斤把杯子推过去:“小心烫。”
年轻人说了声“谢谢”,端起杯子。他没急着喝,先是捧着杯壁暖了暖手,然后把鼻子凑到杯口闻了闻,这才抿了一小口。
热气熏得他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。
他喝得很急,但声音很轻。第一杯下去得很快,像是真渴了。
陈七斤也没闲着,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。灰八爷把头探出来,盯着那个年轻人,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。
“这小子不问路?”灰八爷压低声音,用只有陈七斤能听见的动静说,“这几天来的不都是找门的吗?这小子怎么一声不吭?”
“喝你的水去。”陈七斤没理它。
年轻人喝完了第一杯,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陈七斤拎起暖壶,又给他满上。
第二杯,年轻人的速度慢了下来。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,小口小口地嘬着。这时候,外头的电钻声停了,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喝茶水的“咕噜”声。
大概是喝到一半的时候,年轻人突然开了口。
“我不是来问门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跟刚才说“茶”的时候那种硬邦邦的感觉不一样,这会儿带着点松弛。
陈七斤正低头看着那个粗瓷碗里的柳条,闻言抬起头:“哦?”
“我听说这里有茶喝。”年轻人把杯子放下,两只手捧着杯壁,大拇指在瓷杯的花纹上摩挲着,“别人说,这儿的茶不要钱,还能坐着歇会儿。”
陈七斤笑了。他拿起自己面前那个已经凉了的杯子,也给自己续了点热水。
“那你算是来着了。”陈七斤说,“那你是来喝茶的。”
“对。”年轻人点了点头,脸上终于有了点年轻人的样子,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“我是来喝茶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又没词了。
他重新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半杯茶喝了个干净。然后就这么坐着,也不掏手机,也不看来往的路人,就看着那个空杯子发呆。
这一坐,就是一壶茶的时间。
陈七斤也没赶他,也没跟他搭话。地门堂里那种特有的安静,像是一层温水,把两个人都泡在里面。灰八爷看得无聊了,打了个哈欠,把头埋进爪子里睡回笼觉去了。
外头的太阳光慢慢偏西了,屋子里的影子也跟着拉长。
年轻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儿似的,把椅子往后一推,站了起来。
“茶好。”
他扔下这两个字,也没等陈七斤回话,背起那个黑色的双肩包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也没回头看一眼窗台上的新叶,也没看一眼那个代表着“南边”的桂圆袋子,就像是这屋里除了那杯茶,其他东西都不存在一样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又关。
风铃响了一阵,人没影了。
“这叫什么事儿啊。”灰八爷把脑袋抬起来,揉了揉眼睛,“他真的是来喝茶的?就为喝口高碎?外头两块钱一大瓶的矿泉水他不喝,非得跑这儿来喝你这不要钱的茶?”
陈七斤把那个年轻人用过的杯子拿起来,晃了晃。
“来喝茶的,跟来坐的一样多。”陈七斤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水流冲刷着杯壁,“有的人心里有事,得找个地方把门关上;有的人心里没事,就得找个地方把门打开。他是来喘口气的。”
“喝个茶还能喘口气?”灰八爷不以为然。
“能。”陈七斤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“茶这东西,喝进肚子里是热的,排出来是汗。汗出了,气就顺了。气顺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他把杯子摆好,看了一眼柜台。那个空着的茶杯旁边,是南边的桂圆,是北边的空碟子。
地门堂这地方,以前是个“问门的地方”,现在看来,慢慢变成了个“喝茶的地方”,也变成了个“坐的地方”。门在的时候,大家眼珠子都盯着那扇门,想着怎么过去;门关了之后,大家才发现,原来这还有茶。
只要茶还在,这地界儿就死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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