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头拉得格外长,到了六点多,西边的天上还挂着一团子橘红色的云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桶,把半边天都染得有些俗气。风已经没了前阵子的那种爽利劲儿,吹在脸上带着点黏糊糊的热度,那是夏天正在门外憋着劲儿,随时准备要冲进来的前兆。
地门堂里没开灯,光线有些昏暗,但这昏暗里透着股安分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摆着那个紫砂茶壶,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白瓷杯。茶早凉透了,液面上漂着几根细碎的茶梗,看着也没了那股子诱人的香气。但他没倒掉,也没再续热水,就那么让它在那儿晾着。
他手里也没拿书,也没拿抹布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整个人陷在那把硬木椅子里,眼神有点散,像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。
门半开着,外头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,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炒菜锅铲碰撞的动静,这些声音传进来,经过那层厚重的玻璃门一过滤,变得有些不真实,像是隔着一层水膜。
窗台上,那片新叶已经待了一整个春天。
刚把它摆上来那会儿,它还是个嫩得能掐出水的翠绿色,叶片舒展,叶尖还得陈七斤亲手掰弯了指向西边。现在,它那张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了,颜色也从当初那种鲜亮的嫩绿,沉淀成了有些厚重的深绿。叶面上甚至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那是春天里特有的尘土,被风带来的,也被风留下的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边上,背对着那片叶子,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窗框。它也是懒洋洋的,这种换季的时候,猫总是最容易犯困,或者是觉得骨头缝里酸软,不想动弹。
“没动静了。”灰八爷突然开口,声音懒散,“风里也没那股子生味儿了。”
陈七斤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回头:“那是当然。”
“春天过完了。”灰八爷转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那团正在散去的橘红色云彩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已经不再鲜活的叶子,“这春天走得倒是干脆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昨儿个我觉得还有点凉呢,今儿个这一身毛就觉得热得慌。”
“过完了就过完了呗。”陈七斤端起面前那杯凉茶,也没嫌弃,仰头把最后一口喝进了嘴里。茶水有些苦涩,冰凉冰凉的顺着食道滑下去,激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柜台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“每年都得这么过一回。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没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那这碗里的东西呢?”灰八爷用爪子指了指柜台中间那个粗瓷碗。
碗里只有半碗清水,那根柳条还插在里面,只是那原本翠绿的柳条现在颜色也深了不少,甚至在水下的部分长出了一些细细的白根,像是在这碗水里扎下了根,打算安家落户。
“夏天来的时候,碗里的东西要换。”陈七斤看着那个碗,语气很平淡。
“换什么?这柳条不是挺好的吗?都活了呢。”灰八爷凑过去闻了闻那根柳条,“虽然也没啥味儿,但好歹是个绿玩意儿。看着不扎眼。”
“柳条是春天的东西。”陈七斤站起身,绕过柜台,走到窗台前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片卷了边的新叶。它静静地躺在那儿,叶尖微微上翘,像是在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春天的尾巴,但那深绿的颜色已经出卖了它——它已经老了,属于它的那个季节已经结束了。
“到了夏天,得有夏天的样子。”陈七斤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的边缘。触感有些发硬,不再像刚摘下来时那样柔软多汁。
这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它没说话,也没反抗,就像是知道自己使命已尽,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发落。
“那你打算换什么?”灰八爷跳上窗台,蹲在陈七斤手边,“别告诉我你要换块冰砖进来,那玩意儿化了还得擦桌子,麻烦。”
“换荷叶。”陈七斤说,“城郊那个池塘里的荷叶,应该已经长开了。”
“又是那个破池塘。”灰八爷不屑地撇了撇嘴,“去年也是那儿,前年也是那儿。你就不能换个新鲜地儿?哪怕是去河边扯把芦苇也好啊。”
“荷叶好。”陈七斤没理会它的抱怨,“荷叶大,能遮着碗口,看着就凉快。而且那味儿清,去暑。”
他看着那片叶子,没急着动手把它拿下来。
虽然春天已经过完了,但这片叶子毕竟在地门堂的窗台上守了一个季节。就这么随手扔了,或者是收起来,都得挑个合适的时候。
“行了,先放着吧。”
陈七斤收回手,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。
“等明天早上,太阳出来的时候再收。现在这天色暗沉沉的,办事不吉利。”
他重新坐回那把硬木椅子上,把那个空茶杯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窗台上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,深绿色的叶子指着西边,旁边是空荡荡的位置。柜台上的东西也没动,北边的空碟子,南边的桂圆袋子,中间的柳条碗。
一切都还在原位,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虽然春天过完了,但碗里的东西还可以再放一阵子。哪怕夏天已经憋在门口了,但只要那碗里的柳条还没拔出来,这就还是春天的尾巴。
陈七斤没动,就这么坐着。
外头的天彻底黑了下来,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没去开灯,就在那片昏黄里,等着明天夏天的太阳升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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