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,那股子热浪就已经先一步到了。
陈七斤推开门的时候,外头的空气就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热毛巾,直接糊在了脸上。那种热度不是暖,是燥,带着点土腥味和柏油路被晒化了的胶皮味儿,直往鼻子里钻。昨天还得穿个薄外套,今儿个早上出门,身上一件短袖都觉得粘皮。
地门堂里的空气沉闷了一宿,这时候透进外头的热气,反倒显得没那么憋屈了。
陈七斤没急着开灯,也没去柜台后面待着。他先是走到了窗台前。
窗台上那片守了一整个春天的新叶,现在彻底变了样。昨天还是深绿带卷,今儿个一看,颜色已经成了那种毫无生气的浅褐色,叶边缘干缩得厉害,整片叶子像是被抽干了油水的老人,蜷曲成了一个半圆的筒状。它静静地躺在那儿,连那个指向西边的姿势都显得有些僵硬了。
“这是真老了。”
陈七斤伸手把那片叶子捏了起来。手指触碰到叶面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那是干枯的植物纤维断裂的声音。脆弱,干脆,稍微用点力就能把它捏成粉末。
“那是。再不老,它就成精了。”灰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,蹲在柜台后面,眯着眼睛看着陈七斤手里的东西,“我看它这德行,跟那一抽屉的旧账本也没什么区别。都是过了气的货。”
“过了气也是这一季的。”陈七斤没理会它的风凉话,转身走到角落里。
那儿放着一只粗陶的大罐子,口有点大,肚子圆滚滚的,上面也没什么花哨的纹路,就是用来装干货的。
陈七斤拔开了罐口的软木塞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子陈旧的气味涌了出来。那味道有些复杂,是干枯的植物茎叶混合着灰尘,经过时间发酵后特有的那种味道。里面装着去年夏天剩下的干荷叶、几把枯干的穗子、几朵不知名的干花,还有那片深红色的叶子。那是过去的时间,被压缩、脱水,最后变成了这一罐子干尸。
陈七斤把手里的新叶放了进去。
“咚。”
叶子落在罐底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压在了去年的那片干荷叶上面。
“这罐子快满了。”陈七斤看了看,又把软木塞重新塞回去,严丝合缝,“这地门堂的日子,看来都在这只罐子里攒着呢。”
“攒着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”灰八爷跳上窗台,那里现在空了,显得有些秃,“别在那儿伤感了,赶紧的。今儿个这热得邪乎,你再不搞点凉快的东西回来,我就要去隔壁水果店蹭西瓜皮啃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去推那辆停在门口的旧电动车。“去去就来。今儿个换个凉快的东西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灰八爷看着他要出门,尾巴尖儿动了动。
“城郊那个池塘。”陈七斤跨上车,拧动把手,“那儿的荷花,这时候该开了。”
电动车出了巷子,上了大路。风吹在脸上是热的,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绿得发黑,那种鲜嫩的春色早就没了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的、能够遮挡阳光的墨绿。
大概骑了二十分钟,周围的景色渐渐荒凉了一些,但那股子热气却因为水汽的缘故,变得更加湿润。
那个池塘就在一片野地里。
水面上,满眼都是绿。
荷叶早就铺开了,一片连着一片,大的像澡盆,小的像盘子,挤挤挨挨地填满了整个水面。有的荷叶挺出水面很高,有的则浮在水上。在那层层叠叠的绿色中间,几朵粉红色的花苞刚冒了个尖,还没完全开,羞答答地藏在叶子底下。
陈七斤把车停在路边,踩着有些湿软的泥土走到塘边。
那股子清香味儿很浓,是植物汁液和淤泥混合的味道,并不难闻,反而让人觉得这就是夏天的味儿。
他的目光在水面上扫了一圈,挑中了一片荷叶。
这片叶子大小适中,不像那些老叶子那么大得吓人,也不像刚长出来的卷叶那么小。叶面是那种很正的翠绿,上面还滚着几颗晶莹剔透的露珠,随着风在叶面上晃荡,就是没掉下去。
“就你了。”
陈七斤也没脱鞋,探出身子,伸手抓住了荷叶的茎。
那茎上全是细细的小刺,扎手,但还能忍受。他稍微用了点力,手腕一抖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带着清香的汁液溅出来一点。那片荷叶连着一根半米长的青茎,被陈七斤折了下来。他把荷叶举在头顶,像是一把刚摘下来的绿伞,遮住了头顶那个已经开始发白的太阳。
回去的路上,风把荷叶吹得哗啦啦响。
到了店里,那股子清新的水气立刻就把地门堂里那种陈旧的霉味给冲淡了不少。
灰八爷早就等不及了,一见陈七斤进门,立马跳上柜台,鼻子凑上来就是一通闻。
“嚯,这味儿倒是提神。”它嫌弃地往后退了退,“就是刺太多了。这玩意儿能吃吗?听说人用这玩意儿包肉吃,那是人嘴里淡出鸟来了。”
“这玩意儿不是给你吃的,是给眼睛吃的,给鼻子吃的。”陈七斤把荷叶放在柜台上。
那荷叶刚离水,看着还精神,叶面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白光。
陈七斤把那个粗瓷碗端了过来。
碗里的水已经有点浑了,那根插了一整个春天的柳条,虽然还没死,但看着也是强弩之末。陈七斤伸手进去,把柳条提了起来。
这一看,倒是有点意外。
柳条在水下的那部分,居然长出了不少白花花的根须,像是一蓬乱糟糟的胡须。原本光秃秃的枝条上,也爆出了几颗米粒大小的嫩芽。
“嚯,这命够硬的。”陈七斤看了看,“在碗里泡了一春天,不但没死,还差点反客为主了。”
“那肯定留着啊。好不容易活的。”灰八爷说。
“留着,得让它挪挪地儿。”
陈七斤把浑水倒掉,重新接了一碗清凉的自来水。
然后,他把那根带根的柳条插回了碗里,但是这次,他没让它竖在中间,而是把它稍微往旁边拨了拨。
接着,就是重头戏。
陈七斤拿起那片荷叶,把那个带着刺的青茎小心地插进碗底的泥沙里——那泥沙还是以前养金鱼时候留下的。因为茎比较长,他在碗底绕了一圈,刚好能把叶子稳住。
荷叶一入水,就像是回到了家。
那巨大的叶片在碗口一下子就撑开了,圆圆满满的一圈绿,像是一把撑开的绿伞,瞬间遮住了大半的水面。碗里的水被映绿了,连带着整个柜台看着都凉快了不少。
刚才还露在外面的柳条,这下彻底被这把“绿伞”给挡住了。只能透过荷叶边缘的缝隙,看见那一小截青色的枝头露在外面,像是个害羞的孩子躲在大人的身后,不敢见人。
“这就齐了。”
陈七斤直起腰,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窗台上的东西空了,那个陶罐封存了春天。而柜台上的碗里满了,这片巨大的荷叶撑着圆圆的绿盖子,把整个夏天的生机都压在了这方寸之间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看着那个被绿色填满的碗,没再说话。它伸出爪子,想拨弄一下那片叶子,又被上面的刺给劝退了。
“又一年夏天。”灰八爷叹了口气,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,“这日子过得跟翻书似的,哗啦一下就翻篇了。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“又一年。”
陈七斤应了一声。他伸出手,轻轻拨了一下碗沿。
“转个向。”
随着他的动作,碗里的荷叶微微晃动了一下,水波荡漾,那片绿色的圆盘跟着转了一点点角度,把那个缺口对准了南边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,看着自己的新作。
柳条还在下面,那是春天的尾巴,虽然被遮住了,但根还在水里。而上面这片荷叶,就是夏天的脸面,霸道,张扬,带着一股子不可阻挡的热乎劲儿。
夏天的气息,正从这片荷叶的边缘慢慢漫出来。那种清苦的、带着水汽的味道,跟去年夏天的味道差不多,没什么两样。但这味道就是活着的味道,把地门堂从那种春末的昏沉里,一下子拽进了这个燥热又鲜亮的新季节里。
“行了,看会儿吧。”陈七斤拍了拍手,“这绿颜色,看久了不伤眼。”
“我看你是自己懒得擦桌子,弄这么一大片叶子盖着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灰八爷哼了一声,重新趴回窗台上,把头埋进爪子里,“困了,夏天了,正好睡长觉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,没理它。他转身去拿抹布,把柜台上洒出来的那几滴水珠擦干。地门堂的夏天,就这么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