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这就走到了最深的地方。
日头毒得像是从天上往下泼开水,柏油路面被晒得直冒虚烟,看着都软绵绵的。风也是热的,裹挟着尘土和树叶被烤焦的味道,吹在身上像是有把火在烤。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,像是怕这天黑下来就再也叫不出声似的。
地门堂里虽然阴凉,但也闷得慌。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大敞四开,为了让风能穿堂而过,但这会儿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。
阳光从门口直直地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成一条宽宽的光带。那光带里尘埃乱舞,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小虫子在飞舞。光带一直延伸到柜台前,把那个粗瓷碗照亮了一半。
碗里的荷叶,这时候正是最威风的时候。
它撑开了最完整的绿色,叶片大得像个盖子,把整个碗口遮得严丝合缝。墨绿色的叶脉在光里透着亮,像是血管一样清晰。荷叶的边缘微微泛着水光,那是陈七斤刚换完水留下的痕迹。看着这片荷叶,就像是看着整个夏天的精气神儿都聚在这儿了,饱满,甚至有点张扬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摇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风不大,但这动静能赶走心里的燥热。
“喂。”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那是个绝佳的观测点,能看见街道,也能看见店里的陈七斤。它舔了舔爪子,突然开了口,声音在蝉鸣声里显得有些懒散。
“你还会梦见那扇门吗?”
陈七斤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。他看着窗外那一团刺眼的白光,没回头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不会了。”
“真不会了?”灰八爷似乎有点不信,它转了个身,尾巴垂在窗台外面晃荡,“以前你不是经常梦见吗?梦见门开了,梦见有人进去出不来,梦见门里头有火,或者有水。有时候还能把你吓出一身汗,半夜坐起来抽烟。怎么现在连梦都没了?”
“门都关了那么久了,哪还有梦。”陈七斤重新摇起了扇子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“那扇门就像是个老房子,没人住了,也就没人去想它了。时间一长,连个念想都没了,自然就梦不到了。梦都是心里有鬼才做的,心里没鬼,睡得就死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灰八爷盯着陈七斤的后背,“如果还有人会梦到呢?如果还有人像你以前那样,天天晚上梦见那扇门,梦见里头有好东西,或者坏东西,怎么办?”
陈七斤手里的扇子又停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只灰猫。灰八爷的眼神很亮,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底线。
陈七斤想了想,把蒲扇放在柜台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“那我就告诉他们,门已经关好了。”
陈七斤说得很认真,没开玩笑的意思,语气平平淡淡的,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“我会告诉他们,门锁上了,钥匙扔了,里头什么都没有,就是个空屋子。想进去的别费劲了,想出来的也别指望了。门关好了,日子就得过门外的日子。梦醒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灰八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舔了舔鼻子,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是满意。
“行,你说了算。你是看门的,你说了算。只要你不被他们吵醒就行。”
陈七斤没再说话。他站起身来。
那个粗瓷碗里的荷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什么,又像是无所谓。
陈七斤慢慢走到门口。
他的脚踩在门槛上。那是一块老旧的木条,上面被踩得有些凹陷,包着一层厚厚的浆。他就这么一只脚在里,一只脚在外。
一半身子在屋里,那是阴凉的、暗淡的、安静的,有着淡淡的茶叶味和旧纸张的霉味;一半身子在屋外,那是刺眼的、燥热的、嘈杂的,有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。
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肩上,把他那件旧衬衫晒得发烫,肩膀那块儿像是压了一块热铁。他的影子被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地面上,黑乎乎的一团,和柜台里的阴影连在了一起,像是一条拉长的黑线。
街上的夏季风从门前经过,卷起地上的一个塑料袋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。那风里有汗水的味道,有冰棍纸的甜味,有树被晒热的苦味。这是活生生的夏天的味道,也是门外的味道。
陈七斤站在门槛上,眯着眼看着街道对面那棵老槐树。树叶一动不动,像是在这热天里死了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骑过去一辆电动车,也是飞快地掠过,没人愿意在这大太阳底下多待一秒。
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,大概也就十几秒,或者更短。
那个明晃晃的外面,并没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。没有声音,没有影子,没有那扇门。
然后,他收回了那只迈出去的脚。
转身。
他重新回到了店里。那片刺眼的阳光被他甩在了身后,地门堂的阴凉气再次包裹住了他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,重新坐回了那把硬木椅子上。蒲扇还在柜台上放着,位置都没变。
碗里的荷叶安静地绿着,像是一块凝固的玉,把所有的燥热都隔绝在水面之下。柳条被压在底下,彻底没了声息。
灰八爷没有继续问。它转过头,看着窗外发呆,尾巴不再晃动了。
店里的安静是完整的,就像是一块完整的石头,没有裂缝。那是门关上之后,留下来给这个地方的最好的东西。没有人再问路,没有人再敲门,只有这碗里的水,在慢慢变凉。
陈七斤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荷叶的边缘。
荷叶在微风里,又轻轻地晃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