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,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,还没来得及数着日子过,四季就又转了一圈。
地门堂门口那棵梧桐树,去年看着还光秃秃的像个秃顶老头,这会儿已经完全缓过劲儿来了。枝叶茂密得不像话,大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投下整片浓荫。日头再毒,照到这儿也得散去一大半火气,只剩下几个碎光斑在地上晃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旧书。
这书不是他的,封皮都没了,第一页上也没写名字,不知是哪个路过的访客留下的。书角卷得厉害,纸张发黄,透着股霉味儿,但看着挺有意思。陈七斤也不追究是谁扔下的,反正地门堂这种地方,来来往往的人多,留下的东西也多。有人留书,有人留烟,还有人留过一把没钥匙的锁。
他都收着,随手放在该放的地方。
“这一年,你倒是闲出个规矩来了。”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尾巴松松垮垮地垂下去,在那儿晃荡。它看着窗台那一排干巴巴的东西,有点没精打采。
窗台上现在又是另一番景象了。去年的那些干东西已经收进了陶罐,现在的窗台上,又排成了一条新的弧线。有春天新长出来的嫩叶,现在已经干成了脆片,一碰就碎;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,颜色褪成了淡紫色;还有几根干穗子,那是初夏的时候谁从郊外带回来的。
这都是这一年来,那些进了门的人留下的。没别的意思,就是留个念想。
“什么规矩?”陈七斤头也没抬,手指翻过一页书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“东西来了收着,人来了送茶。这叫开门做生意。”
“做个屁的生意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你这店连个价目表都没有,全是白喝茶。我看你这就是个免费歇脚点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一年进进出出的人倒是没断过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,没反驳。
确实没断过。春天的时候,那个问路的中年男人又来过一次,还是站在门口问那句“门关了吗”,得到回答后还是那句“那就好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夏天来了几个年轻人,背着包,进来就是找水喝,喝完抹抹嘴就走。秋天有个穿着风衣的男人,坐了一下午,一句话没说,临走时在柜台上放了一枚硬币。冬天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躲雪的流浪汉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们像季节一样,该来的时候来,该走的时候走。不用招呼,也不用送别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被推开了。这回进来的是个短袖短裤的小伙子,看着像是个刚放暑假的学生,背个双肩包,满头大汗。
他也不客气,推门就往里走,直奔柜台前的椅子坐下。
“老板,有水吗?渴死了。”小伙子一边擦汗一边说。
“有茶。”陈七斤合上手里的旧书,起身拿杯子,“凉白开也有。”
“茶吧,解渴。”
陈七斤给他倒了一杯。那小伙子端起来就是一大口,咕咚咕咚咽下去,烫得直哈气,但看着挺痛快。
他在店里坐了大概也就十分钟。喝完了一杯水,歇了口气,也没多说话,站起身就要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。掏出来一颗圆溜溜的白色石头,也就核桃大小,表面被磨得光溜溜的,看着像是河里的鹅卵石。
“这玩意儿送你了。”小伙子把石头放在柜台上,“刚才在河边捡的,挺好看,留着玩吧。”
说完,他没等陈七斤说话,推开门就跑了。那背影在阳光里一闪就不见了。
陈七斤拿起那颗石头。石头还是凉的,上面带着点河水的湿气。确实挺好看,白得纯粹,一点杂质都没有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灰八爷在窗台上嘀咕,“这地门堂快成收破烂的了。书是捡的,叶子是摘的,现在连石头都成礼物了。”
“人家的一片心意。”陈七斤拿着石头,走到窗台边。
窗台上的那条弧线还没排满,正好有个空档。他把这颗白色石头放了进去,跟那几根干穗子和干叶子并排。
白石头的白,干花的紫,枯叶的褐,挤在一起,居然还挺和谐。
“这可是今年的新物件。”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记着点,这是第二年夏天,有个小伙子送的石头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灰八爷懒洋洋地眯起眼,“我看你这窗台迟早得被堆满。到时候你还得买个架子。”
“堆满了再想办法。”
陈七斤走回柜台后面,重新坐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粗瓷碗。碗里的荷叶是新的,这是今年换的第三片了。前两片枯得厉害,陈七斤给换掉了。这一片颜色深绿,叶脉清晰可见,在碗口稳稳当当地撑开一个完整的圆。碗底的水清亮亮的,倒映着头顶的灯泡。
地门堂就这么在这个夏天里运行着。没有什么大事发生,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告别。就像这碗里的水,波澜不惊。
偶尔有人来,偶尔有人走。东西留下来,日子过下去。
陈七斤重新拿起那本没封皮的旧书,翻到了刚才折角的那一页。
窗外的知了还在叫,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地上,光斑一点点地挪动。这就是第二年的夏天,跟去年的没什么两样,但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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