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这会儿,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,但那股子热劲儿还没散。地门堂里的风扇“呼呼”地转着,搅动着闷热的空气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没有风铃声,因为推门的动作很重,很实在。
“陈老师,我来看看你。”
一个粗嗓门在门口响起来。这声音听着耳熟,但也有些陌生,像是隔了很久才又听到的一样。
陈七斤从书后面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个男人,穿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了手肘,露出有些发红的胳膊。他比两年前瘦了一圈,原本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瘪下去不少,脸上的肉也紧了,看着精神了不少,但眼角的皱纹却多了几道。
是赵胖子。
手里还拎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,看着沉甸甸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陈七斤放下书,站起来。
赵胖子嘿嘿一笑,脸上的肉挤在一起,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儿。他走进来,把那个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路过,顺道。”赵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正好有个客户在这附近办事,办完了看见这梧桐树,想着你就在这儿,就进来看看。”
“坐。”
陈七斤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。那椅子还是老样子,硬木的,坐着不怎么舒服,但结实。
赵胖子没客气,一屁股坐下来。他四下里打量了一圈。
地门堂还是那个地门堂。柜台上的粗瓷碗,碗里的荷叶,窗台上那一排奇奇怪怪的干东西,角落里落了灰的暖炉。一切都没变,但一切又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这地方是个会议室,烟雾缭绕,人来人往,大家争得面红耳赤。现在这里安静得像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
“你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赵胖子感叹了一句,“以前那是战场,现在……像个庙。”
“以前是会议室。现在是店。”陈七斤给他倒了杯茶,茶水是温的,“卖茶,也卖闲工夫。”
“挺好,真的挺好。”赵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也不管烫不烫,“这年头,找个这么清净的地儿不容易。公司那边现在吵得我脑仁疼。”
“还在财务部?”
“在啊,跑不掉。”赵胖子叹了口气,“你也知道我那点本事,除了算账还能干啥?不过现在公司搬了,搬到了新区那边,楼高是高,就是不像咱们这儿有人气儿。”
陈七斤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他给赵胖子的杯子里续了点水。
“周建国怎么样?”陈七斤问了个旧人的名字。
赵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,放下茶杯,神色稍微黯淡了一些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轮椅坐着呢。”赵胖子摇了摇头,“腿是没指望了,但人还算想得开。现在公司里也不怎么去了,就在家养花养鸟。有时候我去看看他,他就跟我念叨以前的事儿,念叨你。”
“念叨我干嘛。”
“念叨你走得干脆呗。”赵胖子苦笑一声,“他说还是你有先见之明,早早地撤了。现在公司里虽然表面上光鲜,实际上……唉,不说这些了,没劲。”
他在店里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。
这半小时里,也就是喝了两杯茶,聊了点不痛不痒的闲话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,也没有什么痛哭流涕的倾诉。就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邻居,在巷口碰上了,随便扯两句。
赵胖子看了看表,站起身来。
“行了,得回去了。那边还有个会等着我呢。”
他拎起那个布袋子,想了想,又把它重新放回了柜台上。
“这袋子你留着。”赵胖子拍了拍袋子,里头发出沙沙的声音,“这是几包茶叶。老陈托我带给你的。前两天我们去喝茶,他念叨说你这儿肯定缺好茶,就让我顺路给你捎过来。”
老陈是以前的另一个同事,平时话不多,但心细。
“替我谢谢老陈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谢什么,都是老同事。”赵胖子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突然又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陈七斤,像是犹豫了一下,才说道:“陈老师,有空回公司看看。老板还念叨你呢,说你是个人才,走了可惜。虽然现在公司情况不一样了,但门还是开着的。”
陈七斤看着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,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赵胖子点了点头,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。他推开门,那股子热浪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“走了啊。”
“慢走。”
赵胖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,那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挺刺眼的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那明晃晃的日头。公司,老板,会议,那些东西离他已经很远了,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儿。但他还是说了“好”。
那是给赵胖子一个面子,也是给过去那个自己一个交代。
他转身回到柜台,拿起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。
打开一看,里头是两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茶叶,包得方方正正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绿茶”两个字。字迹很工整,是老陈的手笔。
陈七斤把茶叶拿出来,闻了闻。一股子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,是今年新下来的春茶。
他拉开柜台抽屉,把茶叶放了进去。抽屉里已经有了不少东西:孙靖的纸条,常远的旧书签,还有那个年轻人的白石头。
赵胖子的茶也进来了。
地门堂就像是个黑洞,或者是块海绵,把以前的人和事,一点一点地吸进来,然后沉淀在柜台的抽屉里,沉淀在窗台的石头间。
陈七斤关上抽屉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