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走后,地门堂里那股子短暂的烟火气散得挺快,就像他刚才坐过的那个椅子垫,人一走,那点压出来的坑没一会儿就弹回去了。
店里又恢复了那种像是被水洗过的安静。
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就大咧咧地躺在柜台上,占了好大一块地儿。布料看着粗糙,有点像以前装大米的面袋子,但这会儿扎着口,看着鼓鼓囊囊的。
陈七斤盯着那袋子看了半晌,没急着动。
外头的日头偏西了一些,光线从门口斜着切进来,正好照在那个布袋子上,把上面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怎么着?那是炸弹啊,你这么盯着看?”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凑到布袋子前闻了闻,“闻着像是茶叶,没火药味。老赵那胖子办事虽然拖拉,但还不至于给你送个炸弹来。”
“是茶叶。”
陈七斤伸手解开袋子口上的绳子。那是根棉线,系了个死扣,陈七斤解了半天才弄开。
袋子口一松,一股子陈年的茶香就飘了出来。这香味不冲,不是那种新茶的清香,而是一种混合着发酵、烘培后的醇厚味道,闻着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陈七斤把手伸进去,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个牛皮纸包。
这纸包得挺讲究,四角方方正正的,上面用细棉线十字花缠着。陈七斤记得这个包法。以前在公司那会儿,老陈给办公室泡茶就是这么包的。他说这样茶叶不跑气,能放得住。
他扯掉棉线,展开牛皮纸。
里头是散装的红茶。叶片卷得紧实,一个个像极了小螺丝钉,颜色暗褐偏黑,甚至带着点金毫。这茶看着不咋样,不起眼,甚至有点像碎叶子,但陈七斤知道,这东西经泡。
“哟,这玩意儿。”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看着像是在土里埋过似的。黑乎乎的,能喝吗?”
“能喝。这可是好东西。”
陈七斤没废话,拿起那个平日里自己用的白瓷杯,捏了一撮茶叶扔进去。这分量他拿捏得准,不用称,手感就是那个准头。
暖壶里的热水冲下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原本干瘪卷曲的茶叶在水里翻滚了几下,迅速舒展开来。茶汤的颜色一点点变深,从浅黄变成了橙红,最后变成了一种透亮的红褐色。
蒸汽腾起来,带着那股子熟悉的醇香,一下子就把柜台给笼罩了。
陈七斤端起杯子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细末,抿了一口。
入口不烫,也不涩。第一感觉是顺滑,像是温热的丝绸滑过喉咙。紧接着,那股子茶味在嘴里散开,不苦,后味反而泛起一点淡淡的甜。
就是这个味儿。
跟两年前老陈第一次给他的那包红茶,一模一样。连那股子陈旧的、像是被时间腌入味的口感,都没变。
“这老陈,手艺没丢。”陈七斤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。
“那当然。人家那叫专业。”灰八爷蹲在柜台上,盯着那杯红亮的茶水,“老赵说他还活着呢,看来活得挺滋润。这茶泡得,比你有水平多了。”
“他以前在殡葬店,那是守着死人喝茶。心静,手就稳。”陈七斤又喝了一口,“那时候他说过,他那个店,规矩大。周一三五上午营业,周二四六闭门清修,周日休息。”
“那是装的。”灰八爷不屑地甩了甩尾巴,“哪那么多规矩,估计就是不想见人。”
“可能是吧。”陈七斤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片,“但今天是周四。”
“周四怎么了?”
“按他的规矩,周四应该闭门。”陈七斤转过头,看了一眼门外那片晃眼的阳光,“但他让赵胖子今天把茶送来了。说明今天他那个店,门是开着的。”
“开了就开了呗,有什么稀奇的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“也许是特意为了给你送茶才开呢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了。
茶水流进胃里,暖洋洋的。老陈这个人,话少,心事重。以前在公司,大家都忙得脚打后脑勺,只有他,永远是一杯茶坐那儿,不慌不忙的。后来他回了自家的殡葬店,更是深居简出。
这包茶,不仅仅是茶叶。
这就是个信儿。说明老陈还在,说明他那一套烧水泡茶的规矩还在,说明他心里头还记着这边的旧人。
“我要过去吗?”陈七斤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“去哪儿?殡葬店?”灰八爷瞪大了眼睛,“你有病啊?大热天的跑人家那儿去干嘛?又是那一股子香火味儿,还要听他唠叨那些阴阳怪气的话。”
“他特意让人送来的。”
“送来就是让你喝的,不是让你去谢恩的。”灰八爷一针见血,“老陈那人你还不了解?他要想见你,自个儿就来了。他让人送茶,意思就是——‘我挺好,茶也挺好,你喝了吧,别瞎操心’。你要是真跑过去,反而显得矫情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。
“也是。他那人,最烦虚头巴脑的那一套。”
他把空杯子拿在手里,站起身走到水池边。水龙头打开,清亮的水冲进杯子里,把那层残留的红褐色茶渍一点点冲掉。
茶渍顺着水流流进了下水道,看不见了。
“他知道我收到了。”陈七斤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杯子里的水,“不用特意去说了。茶喝了,心意就领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跟那个茶壶并排摆着。
窗外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刺眼白,变成了傍晚的柔和橘黄。地门堂里暗了下来,只有那个装茶叶的牛皮纸包,在柜台上静悄悄地躺着。
老陈的茶,余味在店里散了很久才淡。那种味道不像花香那么飘,它是沉在空气底下的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底色,把地门堂这个傍晚衬得格外厚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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