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地门堂的卷帘门推上去的时候,动静比平时大了点。
“哗啦——”那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好一阵,把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给惊得扑棱棱飞远了。日头已经爬上来了,但还没那么毒,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印出一块块晃眼的光斑。空气里还带着点昨晚那场雨留下的湿气,不算闷,吸进肺里还挺清爽。
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进了店。
店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陈旧味道里,今天混进了一丝新鲜的植物清香。他不用看都知道,那是林晚送来的那盆绿萝。
他走过去,站在柜台旁边仔细打量了一番。
这盆绿萝确实长得精神。白瓷盆圆滚滚的,透着股笨拙的可爱。叶子全是那种刚长出来的油亮翠绿,肥厚得很,不像以前那盆总是黄叶子的。新土填得扎实,看着就是刚换过盆没多久。那长长的藤蔓顺着盆边垂下来,密密麻麻的,快要拖到地上了,像是个绿色的帘子,把柜台那个死板的木角给遮住了一半。
陈七斤伸出手指,在那片最大的叶子上弹了一下。叶片颤了颤,凉丝丝的,手感厚实。
这是林晚留下的。那个总是穿着浅色衬衫、身上带着点茉莉花香味的行政,说话轻声细语,做事儿却比谁都细致。她没敲门,也没发微信,就这么把东西换了,走了。
“看来她在办公室过得不错。”陈七斤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他又拉开了柜台下的抽屉。
那个牛皮纸包的老陈的茶叶,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,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、旧信封挤在一起。纸包扎得方方正正,用细棉线系了个死扣,那是老陈的手法。老陈这人,话少,规矩大,以前在公司就独来独往,后来回了殡葬店更是深居简出。
但这包茶送来了,就说明他还好,还在那间充满香火味儿的店里,守着他那一壶不涩回甘的红茶。
陈七斤把抽屉轻轻推上。
视线移向门口的台阶。昨天下午赵胖子就是坐在那儿,满头大汗地喝茶,说周建国还坐着轮椅,说公司搬了新区。现在台阶上干干净净的,别说脚印了,连点灰尘都被昨晚的雨冲刷得干干净净。赵胖子留下的痕迹没了,但他这个人还在,还在那个圈子里跑腿,还在为了生计忙活。
陈七斤坐回那把硬木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这地门堂虽然看着冷清,像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,但这几天里,该来的人都来过了,该送的东西也都送到了。他们没在这儿聚首,也没在这儿吵吵闹闹,甚至没见着面。但他们的痕迹都留下了,就像是有人在地门堂的四周打下了桩子,把这块地方给固住了。
这就够了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方,用自个儿的方式活着。有的还在原来的坑里趴着,有的换了新土继续长。不管是忙着算账的胖子,还是守着死人的老头,亦或是剪绿萝的女人,他们都没丢,都没散。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着,偶尔发射个信号过来,告诉陈七斤:我还在这儿。
陈七斤摊开右手,掌心向上,看着自己的虎口。
以前那儿有道印子,是天天开那扇铁门磨出来的。那时候那印子深得发紫,皮都磨破了,结了层硬茧。每次下雨阴天,那块皮肉就又痒又疼,像是有人拿着针在那儿扎,提醒他那是扇关不住的门。
但现在,看不出来了。
皮肤光洁平整,颜色跟周围一样,一点疤都没留。岁月这东西,有时候挺狠,能把好好的日子过烂了;有时候又挺仁慈,能把那些带血的伤疤一点点给你抚平了,像是从没受过伤一样。
陈七斤伸出左手,在那块曾经受过伤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虽然眼睛看不见,但指尖还能感觉到一点点不一样。那下面的皮肉似乎比别处稍微硬那么一丝丝,纹理也不太一样,像是有层薄薄的茧子藏在皮肤底下。就像是皮肤底下曾经埋着个什么东西,待了很久,把那个位置撑开了,现在它走了,自己缩回去了,但那块地儿还记得它来过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灰八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从窗台上探出个脑袋,两只眼睛盯着陈七斤的手,那眼神里透着股子好奇,“我看你盯着手看半天了。是有脏东西没洗干净,还是那手突然长出花来了?”
“在看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。”陈七斤收回手,掌心在桌面上拍了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不在了?”灰八爷跳下来,落在柜台上,凑过来闻了闻陈七斤的手,胡须扫过他的掌心,“没味儿啊。不就是只手吗?骨肉长的,还能有啥不在了的东西。”
“就是不在了。”陈七斤拿起桌上的抹布,随便擦了擦桌子,“那扇门关了,钥匙扔了,手上磨出来的茧子也退了。东西不在了,但习惯还在,记忆还在。那个位置,以前是用来跟那扇门硬碰硬的,现在空了。”
“那你记得它吗?”灰八爷歪着头,尾巴尖儿在柜台上扫来扫去,“我是说,要是连那点茧子都没了,你还能记起那门是啥样吗?”
“记得。”
陈七斤回答得很干脆。记得那铁门的冰凉,记得那锁芯转动的涩感,记得那门轴发出的尖叫声,记得手心被磨破时的那种钻心的疼。那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印,皮肉好了,骨头上的印还在,哪怕烂成灰,那印子也还在。
“记得就行。”灰八爷甩了甩尾巴,转身趴在柜台上,脸朝着那盆绿萝,“记得你就还能找着回来。要是连记性都没了,那地门堂真就成个空壳子了,跟那些卖杂货的铺子也没啥两样了。”
陈七斤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外。窗外的日头这会儿彻底升起来了,光线白花花的,把地门堂里的角落都填满了。那股子热气顺着门缝往里钻,但这会儿并不让人讨厌,反而觉得这就是日子该有的温度。
那盆绿萝的影子在柜台旁边拉出一道细长的绿色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,像是在地上写什么字,又像是在点头。
陈七斤把手放回桌面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绿萝在柜台上,茶在抽屉里,人在心里。这地门堂的第三年夏天,看来是稳稳当当地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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