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傍晚总是拉得很长，尤其是这种刚下过雨的第二天，空气通透，日头落下去的时候，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，连路边的垃圾桶都看着顺眼了不少。
陈七斤站在地门堂门口，手里没拿扇子，就那么倚着门框透气。
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。下班的高峰期刚过，那些急着回家做饭、急着接孩子的人潮像水一样退去了。剩下的是些不慌不忙的闲人，或是牵着狗遛弯的老头，或是成双成对腻歪的小情侣。街边的饭馆里飘出来炒菜的油烟味，混着点汽车尾气，是那种活生生的市井味道。
夕阳把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极长，斜斜地横在马路面上，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栅栏，把街道切割得忽明忽暗。
陈七斤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对面的街道上扫着，看着那辆破旧的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，听着那首永远不变的《兰花草》。
突然，他的视线停住了。
在街对面，那家已经关门了的理发店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距离有点远，隔了一整条马路，再加上这会儿正是逆光，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太清。但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件衣服。
那是一件灰色的外套。
不是那种市面上常见的挺括的灰色，也不是那种廉价的发灰的蓝。那是种洗过很多次之后，颜色发暗、带着点旧感的灰，有点像水泥，又有点像阴天的云。在暮色里，那件灰蒙蒙的外套显得特别扎眼，哪怕是在这五颜六色的街头，也能一眼就瞅出来。
陈七斤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是孙靖。
陈七斤没那个眼瞎认不出来的道理。那件灰大衣就像是孙靖的皮，穿在他身上多少年了，从来没见他换过别的颜色。哪怕是大夏天，外头热得像蒸笼，只要他觉得冷，或者他觉得该穿，他就会把那件灰大衣披在身上，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。
那人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面对着地门堂的方向。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站姿有点随性，背稍微有点驼，透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。
陈七斤没有动。
他没有招手，也没有喊叫，甚至没有要把身体探出去的意思。他就这么靠在门框上，隔着这十几米的马路，隔着那条流淌着车水马龙的街道，静静地看着对面。
那人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。
他就站在理发店的台阶边上，阴影罩着他的大半个身子，只有那一抹灰色在夕阳的余晖里若隐若现。两人就这么隔着街站着。一个在阴影里，一个在光里。
街上有辆出租车按了一声喇叭，把树上的麻雀又惊飞了几只。那灰衣服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，像是在躲那刺眼的车灯，但脚底下没挪窝。他似乎是在看地门堂的招牌，又像是在看陈七斤这个人。
这大概是半分钟，或者更短一点的时间。
那人不打算过来了。
他似乎看够了，或者说是确认完了。
他转过身，动作不紧不慢。陈七斤注意到，他的左手垂在身侧，随着走动微微晃荡，看着有些无力，或者说是有些僵硬，像是那条胳膊受了伤，或者是习惯了那种摆动的幅度。
但他没管，就这么背对着地门堂，顺着人行道往西边走了。
那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，最后融进了暮色里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，再回头，就找不着了。
陈七斤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，才转身往店里走。
“那是孙靖吧？”
灰八爷一直蹲在窗台上眯着眼，这会儿完全醒了，它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，“那件灰大衣，化成灰我都认识。大夏天的穿那个，也不怕捂出痱子来。这怪胎，怎么还不过来？”
“是他。”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那你不去追一下？”灰八爷似乎觉得有点可惜，声音都高了八度，“他都到跟前了，你怎么不喊一嗓子？哪怕过马路去打个招呼呢？就这么让他走了？这可是孙靖啊，那个失踪了不知道多久的孙靖。”
“不用去。”
陈七斤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水是温的，喝下去润喉咙，把那股子暑气压下去。
“他来过就够了。”陈七斤端着茶杯，看着门外已经空荡荡的街对面，“他要是想进来，早就推门了。他要是想说话，早就开口了。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意思就是——他到了，他看过了，他知道这儿还开着门，这儿还有人。”
“这也太客气了。”灰八爷撇了撇嘴，“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哪去了？”
“这就不是客气的事儿。”陈七斤吹了吹茶叶沫子，“这是他的规矩。他把纸条留在碗底，把人留在街对面。该说的话纸条上都写了，不该说的话，见面了也未必会说。隔着街看看，对他来说，就是最好的见面方式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，把杯子放下。
窗外的暮色越来越重，街对面早就没有人了。那个理发店的卷帘门紧闭着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但陈七斤知道，刚才那儿确实站着个人。
那是孙靖。
他来过，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了。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。不需要拥抱，不需要寒暄，甚至不需要眼神的接触。只要知道这扇门还开着，这店里还有人，他就安心了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杯茶慢慢变凉。地门堂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那只老挂钟在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着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，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