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下午也没什么特别的,日头偏西,外头的光线稍微暗了点,也没那么毒了。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本来捧着那本没名字的旧书看着,看着看着,突然就把书合上了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他对趴在窗台上睡觉的灰八爷说了一句。
灰八爷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,尾巴尖儿拍打了一下窗台:“去哪?别又是去那家卖烟酒的,你那烟缸都满了。”
“不去买烟。”
陈七斤站起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他也没多想,腿脚像是自个儿有了主意,迈开了就往一个方向走。那是通往城北陵园的路。这条路他以前走过不知道多少回,路面的柏油都有些起皮了,两边的法国梧桐树影绰绰的。
两年前,这些树还没这么高,枝叶也没这么密。现在,树冠都在头顶上合拢了,把整条路都遮在阴影里。只有几缕阳光像碎金子一样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斑驳一片。
陈七斤走得不快,步子迈得挺稳。他两手插在裤兜里,低着头,脚底板踩在路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灰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,这会儿正蹲在他肩膀上,爪子勾着他的衬衫布料,稳得很。
“哎,我说,这方向不对啊。”灰八爷在他耳边嘀咕,“这是去陵园的路。你去那干啥?给死人扫墓啊?还是去找那个怪胎?”
陈七斤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空气里似乎都开始带着一股子陵园特有的那种味道,不是香火味,而是一种深秋落叶发酵后的清冷味儿,哪怕现在还是夏天,只要靠近那个地方,那种感觉就来了。
大概走了有半个钟头。
前面的路稍微开阔了一点,那个陵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
高大的围墙,灰扑扑的,墙头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。陵园里那些参天的松柏树冠露出来,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静止的云。
陈七斤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再往前走。这里离陵园的大门还有一段距离,隔着一条马路,还能看见门口那两个石狮子身上落的灰尘。
他就站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,看着那个方向。
陵园的围墙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立着,跟两年前、三年前,甚至更久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大门紧闭着,只有侧边的小门开了个缝,偶尔有人进进出出,都是黑色的背影,看着肃穆又遥远。
“不进去?”灰八爷从陈七斤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,歪着头看他,“都到门口了,怎么又不进去了?以前你不是挺能跑的吗?”
“不进去。”陈七斤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,就像是说今天晚饭不吃面条一样随便。
“怎么不进?怕踩着门槛绊跟头?”灰八爷刨了刨地上的土。
“他不在那里了。”陈七斤看着那堵围墙,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砖石,看透了里头的一草一木,“孙靖不在那里了。”
灰八爷愣了一下,停下爪子:“不在?那他还能飞了?这陵园不是他的老窝吗?以前他不是老蹲在那碑座上数石头玩吗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陈七斤把手从兜里掏出来,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,“他在那儿的时候,那地方是个终点。但他走了,把石头留下了,那地方就只是个陵园了,就是个埋死人的地方。他不在那儿,我进去看什么?看那些空荡荡的碑座?还是看那条干了的河?”
灰八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:“那你这一路走过来,图个啥?”
“图个明白。”陈七斤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来看看那个方向,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,但他不在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陵园门口的一辆车开出去,尾灯在树荫里闪了两下,消失在拐角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心里头本来悬着的一根线,走到这儿,找到了线头,然后轻轻一剪,“崩”的一声断了。没有什么撕心裂肺,就是那么断了。
“走吧。”
陈七斤转过身,背对着陵园,朝着地门堂的方向走去。
他回头的动作很干脆,连一点留恋都没有。步伐跟来的时候一样快,甚至更轻快了一些。
灰八爷只好追上去,跳回他的肩膀上:“那石头呢?那颗你宝贝得不行的灰石头?”
“石头在窗台上。”陈七斤迎着有点凉意的风,眯起了眼,“人走了,石头留了。石头在那儿,就等于他在那个地方留了个记号。但那是记号,不是人。”
“你这逻辑,绕得我都晕了。”灰八爷摇了摇头。
陈七斤没再解释。
这一路走回去,他一次头也没回。陵园在他身后越来越远,那堵灰色的围墙渐渐被路边的树木遮挡,最后彻底看不见了。
等到他推开门走进地门堂的时候,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。
店里还是那个老样子,柜台后的硬木椅子,那个插着荷叶的粗瓷碗,还有那个满载着旧物的窗台。
陈七斤走到窗台前。
那颗灰色的河卵石静静地待在那儿,旁边是带刻痕的杏核。石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点冷光,像是一只眼睛,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空间。
陈七斤看着那颗石头,伸出手想摸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“人走了,石头在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“窗台上的石头会代替人继续待下去。这就挺好。”
他转身去倒水,水壶里的水哗啦啦地流进杯子里,打破了店里的安静。
*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