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上的那只粗瓷碗，里面的水已经浅了下去。
碗底沉淀着一层极淡的青苔色，那是这三年里慢慢沁出来的。水面正中央浮着一片荷叶，边缘已经卷曲发黄，叶脉间失去了水分，变得脆硬。这是这片荷叶在碗里的第三天，也是陈七斤换上的第三片。
秋风顺着门缝钻进来，有些凉意，吹得那片干荷叶在水面打了个旋儿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枚铁核桃，没转，就那么捏着。他没急着把那片发黄的荷叶捞出来换掉。既然是秋天，就该有个秋天的样子，让它这么干着，也算应景。
地门堂这间铺子，开到现在，快三年了。
这三年里，铺子里来过不少人，也喝过不少茶。有些人进来的时候脚步匆忙，走的时候却慢吞吞的；有些人进来时垂头丧气，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。陈七斤没去细数到底接待了多少人，他只负责收东西。
视线往左移一移，窗台那里已经有些拥挤了。
原本空荡荡的长条窗台，现在整整齐齐排着两排东西。里头一排放着些干花干草，有些是用麻绳捆着的，有些是拿布袋装着的，标签纸泛了黄，字迹却还是清楚的。外头一排则全是些石头和布片，形状各异，有的石头上还带着裂纹，有的布片上绣着看不清的字。
每一件东西，都有它的来历。
陈七斤扫了一眼靠最左边的那块灰白色的石头。那是两年前一个老头送来的，说是压在枕头底下三十年的镇宅石。再看右边那个黑布袋子，是一年半前个中年女人留下的，里面装的是半袋子香灰。
这些东西摆在那儿，也不挡光，也不积灰，就这么静静地陪着这间店。
灰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，它那身灰扑扑的毛在秋天的阳光底下看着像是一团旧棉絮。它没去碰那些摆好的东西，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装香灰的布袋，蹲在窗台最宽敞的一块空地上，长尾巴垂在半空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
“三年了。”
灰八爷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像是喉咙里卡了口老痰。
陈七斤手里的铁核桃终于转了一下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他没站起来，依旧窝在藤椅里，眼皮都没怎么抬：“三年了。”
“这破店能开三年，老子当年做梦都没敢想。”灰八爷伸出一只爪子，在窗台的木板上抓了抓，发出几声涩响，“以前觉得能撑过三个月就算祖师爷保佑，没成想，这一撑就是三年。”
陈七斤把手里的铁核桃轻轻搁在桌面上，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三年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。”陈七斤身子往后仰了仰，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“够一所店变成它自己了。”
“变成它自己？”灰八爷歪了歪头，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透着股精明，“这话听着玄乎。依我看，就是这地儿活了。以前这店就是个空壳子，人进来心里发毛；现在你往这一坐，哪怕不说话，这店看着也像那么回事了。”
陈七斤没接这话茬，只是转头看向门外。
门板卸下来了一半，外头的街道上有些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滚。对面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，像是要抓点什么下来。
地门堂这三年，没挂什么招牌，也没吆喝过生意。但它就立在这儿，像个钉子一样钉在这条街上。路过的人有时候会停下来往里看一眼，有的看看就走了，有的看着看着就推门进来了。
“第七十八单元那事儿，结了也有阵了吧？”灰八爷突然问道，视线落在窗台最角落的一个白色瓷片上。
那是孙靖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“结了。”陈七斤淡淡说道，“那是上个月的事。”
“这日子过得，我都快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，身子慢慢伏低，最后索性趴在了窗台上，两只前爪揣在胸口底下，“困了。这天一凉，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懒劲儿。”
陈七斤站起身，走到柜台前的水壶边，提起来晃了晃，里头还有半壶水。
他拿过那个粗瓷碗，顺手将里头那片卷曲发黄的荷叶捏了出来，随手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。然后他从底下的柜子里取出一片新的，虽然还是荷叶，但这片的颜色比上一片更深沉些，带着点深秋的厚重。
荷叶入水，轻轻漂浮在水面。
“换得倒是勤快。”灰八爷闭着眼嘟囔了一句，“这碗水，你也换了三年了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陈七斤擦了擦手，重新坐回藤椅上。
店里的光线开始慢慢偏斜，阳光从门槛处爬了进来，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那两排窗台上的东西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，看着倒不像废品，反而有些像供奉在庙里的神像。
陈七斤看着那两排东西，心里头没什么波澜。
以前每收一件东西，他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那人的脸，那人的事。现在不了。东西往那一摆，他就知道这事儿翻篇了。这店开了三年，沉淀下来的就是这些没甚用处的小玩意儿，还有这一屋子的安静。
“你说，下一个进来的，会是个什么人？”灰八爷半睁着眼，懒洋洋地问。
陈七斤拿起桌上的账本，随手翻了一页，上面空荡荡的，只有些日子和天气的记录。
“管他是什么人。”陈七斤合上账本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，“进了这扇门，就是客。不进来，那就只是路人。”
灰八爷哼笑了一声，把脑袋埋进臂弯里：“行，听你的。反正这店是你当掌柜，我就是个看大门的。”
外头的风似乎大了些，卷着几片枯叶贴在门框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陈七斤没再说话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虚空中，没焦点。地门堂在秋天的光里安静地待着，不需要再去确认任何事了，它就在这里，稳稳当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