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日头偏西,光线变得有些发黄,照得街道上的尘土都看着清晰了些。
陈七斤正低头看着柜台上一本旧书,书页翻得极慢,半天都没动一下。灰八爷还在窗台上趴着,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像是一块灰色的石头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这脚步声有些特别,不重,但落得很实,每一步都像是试探着往下踩。陈七斤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,耳朵微微动了动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。
陈七斤没抬头,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,只是眼角的余光透过半掩的门缝扫了出去。
门口站着个年轻人。
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身上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,领口敞着,里头那件T恤领口有些皱。他头发挺长,乱糟糟地顶在头上,但这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他的脸。
那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,像是那种长期没怎么见过太阳的惨白。眼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眼袋有些浮肿,整个人看着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,只剩下一副皮囊硬撑着。
他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,没有马上推门。
年轻人的视线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门上有没有写着“禁止入内”之类的字眼。他的眼神有些飘忽,焦距并不集中,显出一股子深深的疲惫和犹豫。
陈七斤的余光往下移了移,落在了年轻人的右手上。
那只手垂在裤缝边,手指修长,但指节有些发青。在右手虎口的位置,有一块浅红色的印子。
那印子不是伤疤,看着倒像是长时间握着什么东西,磨出来的痕迹。距离有些远,陈七斤看不太真切那印子的具体形状,只能大概看出那位置有些偏上,刚好卡在虎口最软的那块肉上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翻了个身,那双绿豆眼猛地睁开了,直勾勾地盯着门外。
“那是干嘛的?”灰八爷压低了声音,用的是喉音,听着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呼噜声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七斤没动声色,只是把书轻轻合上,放在了一边,“看着像是个做工的,但精神头不太对。”
年轻人在门口磨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。他看了一眼头顶招牌上的“地门堂”三个字,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,好像在回想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儿。接着,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着的木门,门缝里透出些昏暗的光。
最后,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胸口起伏了一下,伸出左手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摩擦声。
年轻人跨进门槛的时候,脚下明显顿了一下,动作迟疑得很。他像是一下子没适应店里的光线,进屋后先眯了眯眼,好半晌才睁开。
他站在玄关那儿,没敢往里走,视线先是落在了窗台上。
那两排东西——干花、石头、布片,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默地陈列着。年轻人的目光在那上面扫过,眼神有些空洞,像是看见了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柜台上的那个粗瓷碗上。
碗里那片新换的荷叶还带着点绿意,旁边插着的柳条却还青着,和那片枯黄的荷叶形成了个鲜明的对比。
陈七斤没出声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年轻人终于看完了碗里的东西,这才抬起头,看向了柜台后面的陈七斤。
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年轻人的眼神里带着股子躲闪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,又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。他嘴唇动了动,干裂的唇皮泛着白,却没发出声音。
店里的空气有些凝滞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,声音有些夸张,打破了这屋里的安静。它尾巴尖在窗台上拍了拍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
年轻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肩膀猛地缩了一下,转头看向窗台上的灰猫。
“那是八爷。”陈七斤开口了,声音平平淡淡的,“别怕,它不咬人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,动作僵硬。他转回头看着陈七斤,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裤缝边的布料,右手虎口那块红印子在白皮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我……”年轻人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含着把沙子,“我……这是……”
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,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明来意。话说了一半,就这么卡在那儿,半截舌头在嘴里打着结,怎么也捋不直。
陈七斤没催他,也没问他叫什么、来干嘛。这三年里,见过太多这种人了。进门先怯三分,说话再抖三分,等那股子劲儿过了,事儿才能说顺溜。
他站起身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白瓷杯子,顺手拎起旁边的热水壶。
“先喝口水。”
陈七斤倒了一杯温水,也不烫手,刚好能入口的那种温度。他把杯子放在柜台的边缘,离年轻人有半臂的距离,然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藤椅上。
“不收茶钱。”陈七斤补了一句。
年轻人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犹豫了两秒,伸出手——左手,慢慢地把那杯水端了起来。
他在手触碰到杯子的时候,那只右手却像是没处放似的,在裤腿上蹭了蹭,又迅速垂了下去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年轻人低声说道。
他端着杯子,没坐下,也没走动,就那么杵在柜台前头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喉咙下去,似乎让他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些许。
但他依旧没有开口说正事。
陈七斤也没急着问,重新拿过那本旧书,翻开了刚才那一页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年轻人偶尔吞咽水的声音。灰八爷眯着眼,似睡非睡地盯着年轻人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,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年轻人站在柜台前,杯子里的水喝掉了一半,但他还是没有坐下去的意思,只是眼神时不时地往那窗台上的石头上飘,像是在找什么借口。
“那石头,”年轻人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,声音比刚才稍微大点,“是……什么时候收的?”
陈七斤头都没抬:“两年前。”
“哦。”年轻人应了一声,又没话了。
他握着杯子的左手紧了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那杯温水在他手里慢慢变凉,而那块右手虎口上的红印子,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越发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