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坐在那张旧板凳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在接受什么审问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虎口朝上,那块红印子像是个难看的标记摊在那儿。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鞋面上沾了些干硬的泥点子,大概是来时候路上的尘土。
“两年前开始的。”
年轻人声音很轻,但这会儿没了刚才那种随时要断气的样子,说得很稳,“那时候我刚毕业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。压力大,天天加班。一开始做梦没这么真,就是模模糊糊看见个红影,醒来也就忘了。”
陈七斤没插嘴,静听着。
“后来就不对了。”年轻人吞了口唾沫,“那红影变成了一扇门。一开始只是偶尔梦到,一周一两次。后来越来越勤,变成天天有。只要我一闭眼,面前就是那扇朱红色的门。”
“我想过招儿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儿,像是跟谁较着劲,“我试过不看它、不理它。在梦里我把眼睛闭上,把头扭过去,没用,那光顺着眼皮缝往里钻。”
“后来我想是不是住的地方不对,风水不好。我搬家,从城东搬到城西,又从城西搬到郊区。没用。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我又想着换个城市。我辞了职,跑回老家,又去了深圳。可不管在哪,只要一睡觉,那扇门就在那儿。”
“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。”
他说着,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,指关节发白,“最开始只是像烛火那么一点,后来像灯泡,再后来……像是要把人给吞了。我就站在门口,隔着门缝往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光。”
“我想砸开它,或者推开它,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。”
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,“但我动不了。每次我想往前走,脚底下就跟灌了铅似的。我只能站着,像个傻逼一样在那儿守着。”
陈七斤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。这三年里,他听过比这更离奇的事,也见过比这更惨的人。但这年轻人的事儿,倒是有些意思。
“你试过推它吗?”陈七斤突然问了一句。
年轻人一愣,随即点点头:“推过。怎么没推过?梦里我拼了命地去撞那门板,肩膀都撞麻了,手也抠出血了——”
他说着,下意识地摸了摸虎口上的那块红印子,“但这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,或者是焊死了一样。根本推不动。有时候我感觉手都要断了,那门还是纹丝不动。”
灰八爷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,慢悠悠地坐了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。
“推不动你就别推了。”陈七斤身子往后一仰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,“你那是蛮干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,看着陈七斤: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?我这两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再这么下去,我怕我没死在梦里,先死在现实里。”
“那你就停在那里看它。”陈七斤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看它?”年轻人皱起眉,一脸的莫名其妙,“怎么看?盯着看?”
“嗯。”陈七斤点点头,“你就站在那,别想着推开它,也别想着跑。你就死盯着那门缝,看到它自己关。”
年轻人有些怀疑,甚至觉得这掌柜的是在拿他开涮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七斤,嘴唇动了动:“它会自己关吗?”
“你停下来了它就会。”
陈七斤说得笃定,眼神却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“你这两年又是搬家又是撞门,动静太大。有些门,你越是想动它,它越是跟你较劲。你停下来,它也就没劲儿了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膝盖,似乎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。这道理听着玄乎,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逻辑。他这两年确实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越撞越陷入死循环。
“那我什么时候知道它关了?”年轻人抬起头问。
陈七斤没直接回,而是站起身来。
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陈七斤绕过柜台,走到窗台前。那两排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,干花、石头、布片,各归其位。
他在一排干枯的叶子前停了一下,伸手拿起一片干荷叶。
那荷叶早就没了水分,卷曲着,颜色枯黄,叶脉清晰可见。这是前几天刚换下来的那一批,还没来得及扔。
“你不再梦到它的时候。”
陈七斤捏着那片干荷叶,转身走回来,递到年轻人面前,“拿着。”
年轻人有些懵,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那荷叶干巴巴的,捏在手里轻飘飘的,稍微用点劲儿就能捏碎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你把它带回去。”陈七斤看着他的眼睛,“放在枕头底下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招儿。你就当自己是个看门的,站好你的岗,剩下的交给时间。”
年轻人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枯黄的荷叶,指腹在粗糙的叶面上摩挲了两下。他没问为什么,也没问这破叶子有什么讲究。
这两年他求神拜佛、看过心理医生、吃过安眠药,什么招数都试遍了,也没见好。如今到了这地门堂,这掌柜的给了这么个不着四六的法子,还要送他一片烂荷叶。
可怪就怪在,他心里头反倒踏实了些。
“行。”
年轻人紧了紧握着荷叶的手,“那我回去试试。”
他站起身,动作比来的时候利索了些。那片干荷叶被他小心地攥在掌心里,手指微微收紧,像是在握着什么要紧的信物。
“多谢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废话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陈七斤看着他的背影,没送。
灰八爷这会儿凑到了陈七斤脚边,尾巴扫了扫陈七斤的裤腿:“又送出去一个?这片荷叶也是那第七十八单元剩下的?”
陈七斤没理会这猫的碎嘴子,只是看着那年轻人推开半掩的木门,秋风顺着门缝灌进来,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啦翻了一页。
年轻人跨出门槛,身影融进外面的暮色里。
“这活儿,是个苦活。”陈七斤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,还是说给那已经走远的人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