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把那片干荷叶握在手里,没马上走。
他的手指头很细,骨节有些突出来,捏着那片枯黄的叶子,指尖泛着点白。那荷叶已经干透了,叶脉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弯弯曲曲地趴在叶面上。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这片叶子是不是真的能帮他挡那扇朱红的门。
店里的灯光昏黄,打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眼眶底下的黑眼圈照得更加明显。
陈七斤没催他,也没再说什么。该说的都说了,剩下的就是这年轻人的造化。接了东西,这事儿就算定了一半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抖了抖耳朵,那双绿豆眼半睁着,打了个哈欠,露出两颗尖尖的牙。
年轻人深吸了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他把荷叶往怀里揣了揣,转身往门口走。他的步子迈得不快,每一步都拖着点迟疑,像是那两条腿还不想迈出这个门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那扇半掩的木门上,指尖触到了门板边缘斑驳的漆皮。但他没有推开,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柜台,后脑勺对着陈七斤。
店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
年轻人的声音有些闷,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,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上。
“你以前也站在过那扇门前面吗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但陈七斤听懂了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,手里的铁核桃轻轻搁在了桌面上。他没有马上接话,目光落在年轻人那个绷紧的后背上。
“站过。”
陈七斤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早以前的事,早到已经没了情绪。
年轻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被这两个字戳中了什么地方。他依然没有转身,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那只搭在门板上的手。
“你关上了?”
“关上了。”
陈七斤说得很笃定。
年轻人听了这话,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紧了。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攥拳头,虎口上那块红印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他没再问别的。问再多也没用,别人的门关上了,那是别人的事。他自己的门还在那杵着,每天晚上还得自己去守。
“那我也试试。”
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他把那片干荷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动作很轻,生怕把那片枯脆的叶子给弄碎了。放好后,他还伸手在外头拍了拍,确认那东西稳妥地贴着胸口。
然后他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涩响,门轴在转动的时候发出那种干涩的摩擦声。
秋天的风顺着门口涌进来,带着股子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干枯树叶的味道。风刮进店里,卷起柜台上的账本角,也吹得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,影子在墙上打了个颤。
年轻人在门口站了一下,脚尖迈出了一半,又停住,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,但最后只是迈开步子,跨出了门槛。
他的身影融进了外头的暮色里,很快就被街道上的阴影吞了大半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“砰。”
门板碰上门框,发出一声轻响。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那风还顺着门缝往里钻,发出细微的哨音。
柜台上的那个粗瓷碗里的水面晃了晃。碗里那片干荷叶的边缘本来翘着,这会儿被风一吹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细碎的动静,像是秋天本身在说话。
柳条还青着,插在碗里,和那片枯黄的荷叶挨着,一青一黄,分得清楚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慢慢坐起身来,它把两只前爪揣在胸口底下,那双绿豆眼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来看陈七斤。
“他拿走了。”
灰八爷的声音有些哑,听着像是喉咙里含着口老痰。
陈七斤靠在藤椅上,眼皮半垂着,目光落在窗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。那里原本放着那片干荷叶,旁边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和一个黑布袋子。现在荷叶没了,那块位置就空了出来,像是一排牙缺了一颗。
“他拿走了。”
陈七斤应了一声,声音里没什么波澜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水,水温已经凉透了,但他也没在意,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“他会停下来的。”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歪了歪头,那长尾巴在窗台上扫了两下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:“你怎么知道?那小子看着魂都丢了一半,能停得住?”
陈七斤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他拿了荷叶。”
“一片破叶子就能管用?”灰八爷有些不信,“那玩意儿是我看着你从后头池塘里捡回来的,都枯成渣了,风一吹就能碎。”
“是不是渣,得看谁拿。”
陈七斤也没跟这猫争辩。他转头看着门口,门板已经合严实了,外头的风还在呼呼地刮,但这屋里已经听不见了。
“那片荷叶在他怀里揣着,沉甸甸的,他就不敢乱动。不敢乱动,就得停下来。”
灰八爷哼了一声,重新趴回窗台上,把脑袋埋进爪子里:“反正我不信。一片叶子还能压住一扇门?那门要是那么好关,这世上也没那么多睡不着觉的人了。”
陈七斤没再说话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台上的那两排东西。石头、布片、干花、草籽,一件一件都摆在那儿,各有各的来处。那片干荷叶走了,去了另一个年轻人的口袋里,陪着他在每个晚上面对那扇朱红的门。
会不会关上,什么时候关上,陈七斤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扇门要关,得先让人停下来。
年轻人拿了荷叶,就是停的第一步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那挂钟还在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着,把时间一点点往深秋里推。
陈七斤的目光落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。
那位置空着,等着。等着下一个季节,或者等着那片荷叶再被送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