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是指缝里漏下去的沙,没个声响就流走了一大把。
自从那个年轻人揣着那片干荷叶走了之后,地门堂里的日头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挪。早上把门板卸下来,晚上再一块一块装回去。街道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层,落了一层,又被风卷着滚到了路边的下水道口子上。
那个年轻人没再回来。
陈七斤也没特意去等。这三年里,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,有的也就是个一面之缘,事儿了了人就散了,哪有那么多回头客。
但这空出来的位置,倒是显眼。
那天早上陈七斤照例拿着抹布擦柜台,擦到一半,手底下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抬起头,视线习惯性地往窗台左边扫过去。
那儿本来摆着那片干荷叶,枯枯黄黄的,也没什么大看头。现在荷叶没了,那位置就空出来一块巴掌大的地界。旁边那块灰白的石头还在,那个装香灰的黑布袋子也还在,唯独中间空着,像是两颗牙中间漏了风。
陈七斤也没把别的东西挪过去填这个坑,就这么空着。
灰八爷那几天也没在窗台上趴着,大概是外头天冷了,它更乐意窝在柜台后面那个铺了旧棉絮的纸箱子里。只有到了中午日头好的时候,它才会慢吞吞地爬出来,跳上窗台晒个背。
“你老瞅那空地干嘛?”
灰八爷这会儿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,舌头上的倒刺刮得爪子皮肉“沙沙”响。它抬起眼皮,瞥了陈七斤一眼,“那片子早没了半月了吧?”
陈七斤收回目光,继续擦柜台:“没瞅什么。就是觉得那块灰比别的地方厚点。”
“那你倒是擦擦。”灰八爷翻了个白眼,那是它跟人学的毛病,虽然猫翻白眼看着挺渗人,“那小子拿了东西就没影了,也没个回信儿。我说你是不是给错东西了?那叶子都枯成渣了,能不能压得住事儿啊?”
陈七斤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扔,水面晃荡了两下。
“压不压得住,那是他的命。”陈七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给了就是给了。关不关门,也得看他自个儿能不能停得住。”
“得嘞,你是掌柜的你说了算。”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身子一歪,把那空位旁边的石头挤得晃了晃,“反正我是看那小子印堂发黑,黑眼圈都掉下巴上了,不像是有福气的样。”
店里的生意还是那样,不咸不淡的。
中间有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进来,说是想买个把件把玩。陈七斤指了指柜台下面的木盒子,那是些以前收进来的小玩意儿,算不上古董,也就是些有点年头的老物件。
男人挑了个核桃雕的罗汉,给了钱,喝了口茶,问了句:“掌柜的,外头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,你这店里也不生个炉子?”
“没那讲究。”陈七斤收了钱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“动弹开了就不冷。”
男人走了之后,店里又清净下来。
陈七斤起身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点水。那盆绿萝养了有些年头了,藤蔓长得挺长,顺着窗台爬了一截。但这秋天一深,叶子也开始发黄,边上有些卷曲,看着有些蔫吧。
他拿了把剪刀,把几片枯黄的叶子剪了下来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这花也不行了。”灰八爷在旁边看着,“还不如我那袋子里的香灰,好歹能存个念想。”
“你也就能存个念想。”陈七斤把剪刀放下,“再过阵子冬天来了,你也得缩成个球。”
“那叫冬眠,懂不懂?”灰八爷哼哼了两声。
时间一晃,又是几天过去。
街上的风变得硬气起来,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刮似的。地门堂门口那层台阶上落满了枯叶,陈七斤早上开门得拿着扫帚扫一遍,不然都没地儿下脚。
这天下午,日头偏西,光线变得有些发暗,看着像是要变天。
陈七斤看着窗台上的灰尘有点厚了,想着拿抹布给抹一把。他走到窗台前,先是一样一样把上面的东西挪开。
那块灰白的石头拿起来,底下擦干净。
那个黑布袋子拿起来,底下也擦干净。
轮到中间那个空位的时候,陈七斤手里的抹布刚要落下去,动作突然顿住了。
在那空位靠近窗台缝隙的地方,有一小片东西贴着木板的边角。
那东西太小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陈七斤眯了眯眼,凑近了些。
那是一片干荷叶的碎片。
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颜色是那种暗褐色的,边缘卷曲着,干巴巴地趴在那儿。它卡在窗台板和木框交接的那道小缝隙里,大概是那天年轻人拿荷叶的时候,手一急,从叶子边缘掰下来的一点渣儿。
那年轻人当时揣得急,陈七斤也没注意,这碎片就这么掉在了缝隙里。这些日子风大,也没把它吹走,它就死死地卡在那儿,像是个被遗忘的记号。
陈七斤没急着动,就那么蹲着身子看了两眼。
那碎片干得透,上面的叶脉都能数得清。
“看什么呢?那是金子啊?”
灰八爷大概是睡醒了,伸了个懒腰,从纸箱子里钻出来,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跳上窗台。它凑过来闻了闻那片碎叶,鼻子抽动了两下,然后嫌弃地扭过头去。
“就是那小子掉的渣。”
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片碎叶,没拨动,“切,我就说那叶子脆得很,一捏就碎。这连个整叶都不是,就剩个边边角角了。”
陈七斤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轻轻搭在那片碎叶上。
指腹触碰到那种枯叶特有的粗糙感,有点涩。
“没碎。”陈七斤轻声说,“是掉下来的边。剩下的还在他怀里揣着呢。”
他没把那碎片扔进垃圾桶,而是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缝隙里拈了出来。
那碎片轻得没分量,拈在手里稍微一用力就能捏成粉末。
陈七斤把它拿起来,对着外头昏暗的光看了看。
“你说,”陈七斤把碎片放在窗台最靠边的位置,离那块石头有一段距离,“他现在在干嘛呢?”
灰八爷蹲坐在那儿,尾巴盘在两条后腿边上:“还能干嘛?做梦呗。要是没成功,估计这会儿正愁得想撞墙;要是成功了,指不定在哪睡大觉呢。”
“他可能还没关上门。”
陈七斤看着那片碎叶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也可能已经关了。”灰八爷接了一句,“只是没回来说一声。现在的年轻人,拿东西挺利索,回个话是难事。”
陈七斤没接话。
他看着窗台那个空位,又看了看边上那片小小的碎叶。
那位置空着,就像是缺了个角。那片碎叶放在边上,也是孤零零的。
“就放这儿吧。”
陈七斤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也不占地方。”
灰八爷耸了耸肩,那一身灰毛跟着抖了抖:“随你。反正这窗台上摆的都是些破烂,多这一小片也不嫌多,少这一小片也不嫌少。”
陈七斤转身走回柜台后面,重新拿起那块没擦完的抹布。
“要是他回来了,”陈七斤一边擦着柜台一边说,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着,“还能看见这点东西留在这儿。好歹是个念想,证明他来过。”
“要是他不回来了呢?”灰八爷追问道,那双绿豆眼盯着那片碎叶。
陈七斤手里的动作没停,抹布在柜台上擦出一个半圆。
“不回来,”陈七斤说,“这片碎叶子就留在这儿。等冬天来了,开春了,再过一个夏天。它要是还在,那就是还在;要是烂成灰了,那也就是这点缘分尽了。”
灰八爷没再说话,只是把身子伏低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眯着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些,吹得那扇半掩的门板“哐当”响了一声。
陈七斤抬头看了一眼门口,又低下头,把柜台角落里那个茶杯拿起来,擦了擦杯底的一点水渍。
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干荷叶碎片,就静静地躺在窗台靠边的位置,颜色暗沉,像是秋天留下的一声没说完的哑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