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在街角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,没追出去。风从街道那头刮过来,干的,冷的,吹在脸上刮得皮肤发紧。他把两只手揣进兜里,站在门槛里头,看着街上。
没人。枯叶被风卷着跑,从街这头滚到那头,沙沙响。
灰八爷蹲在门框上头,灰毛被风吹得贴着头皮。它缩了缩脖子。
"你还站着干什么?人都走远了。"
"看看。"
"看什么?街上又没人了。"灰八爷尾巴在门框上拍了一下,"你该关门了。风灌进来冻死了。"
陈七斤没动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槛下面,水泥地面的接缝处,有一丛草。
那草是今年开春的时候长出来的。一开始就是个绿芽,从水泥缝里拱出来,细细一根,嫩得能掐出水。陈七斤当时开门扫地的工夫瞥过一眼,没管它。草嘛,缝里有土有水,长出来不稀奇。
后来它就这么长着。一根变了几根,几根变了一小丛。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,茎叶往上窜,最长能有半截指头高。陈七斤扫地的时候扫帚绕着它扫,没碰过它。偶尔浇花的时候顺手往门口泼一点剩水,也没刻意照顾。
现在深秋了。那丛草的颜色从绿变黄,枯黄枯黄的,几根细长的茎在风里轻轻摆着。叶子缩了,卷了,没了夏天那股精神气,干巴巴的,贴着水泥缝趴着。
但根还扎在缝里。茎是枯的,可根没松。没死。
"这草什么时候长出来的?"灰八爷也低头看了一眼,"我以前没注意过。"
"开春那会儿。"陈七斤蹲下来,手指头碰了碰那丛枯草的叶尖。干的,有点扎手。
"开春?那时候我干嘛呢?"
"趴纸箱子里睡觉。"陈七斤说,"睡醒了吃,吃完了接着睡。春天你换了三窝,每窝睡一个礼拜。"
"得嘞,我睡个觉还有错了。"灰八爷哼了一声,"那你咋不拔了它?长在门口,来来去去的,不碍事?"
"不碍事。又没挡着门。"
灰八爷跳下门框,落到地上,凑过去闻了闻那丛枯草。鼻子抽动了两下,它嫌弃地扭过头。
"一股土味儿。"
"草嘛,长在土里,能没土味。"陈七斤说。
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丛草。风刮过来,几根枯茎弯了弯,又直回来。弯了又直,直了又弯。
"长了一整年了。"他说,"春天发的芽,长到现在。黄了,但还没死。"
"那你是留着它过冬?"
"嗯。"
灰八爷歪了歪头:"过完冬还能活?"
"看它自己。"陈七斤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扛过去了,明年开春重新绿。扛不过去,就烂在缝里。"
"那你不管它?"
"管什么?浇点水就行了。又不用搬进屋里来。"
灰八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它跳回门框上,蹲在那里,也看着那丛草。
两个一高一低,都看着门口那丛枯草。
风又刮了一阵。那几根枯黄的茎弯下去,贴着水泥地面,然后又直起来。来回摆了几下,慢慢稳住了。
"那小子以后还会来吗?"灰八爷忽然问。
陈七斤看了它一眼。
"梦到新的东西,会来。梦不到了,就不用来了。"
"你觉得他还会梦到?"
"不知道。"陈七斤说,"门关了是一回事。后头还有没有别的,那是另一回事。有些人的门关了就关了,后头干干净净。有些人的门关了,后头还连着别的东西。"
"哪种多?"
"对半。"陈七斤说,"一半一半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露出一口细牙:"那他属于哪种?"
"看他自己的造化。"
"你又来这套。"灰八爷舔了舔嘴,"每次到关键的地方就说造化。你跟那些庙里烧香的有什么区别。"
"区别大了。"陈七斤说,"他们烧香求个好结果。我什么都没求。"
"那你求什么?"
"不求。看着就行。"
灰八爷"切"了一声,把脑袋缩了缩。
风又灌进来一阵,比前头的都冷。灰八爷打了个哆嗦,灰毛炸了一下。
"关门。冻死了。"
陈七斤转身走回店里。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看了一眼窗台。
那片干荷叶的碎片还搁在最靠边的位置。暗褐色,卷着边。旁边是灰白的石头——孙靖留下的。再过去是那个黑布袋子。
一排东西,大大小小。有些是别人留下的,有些是自己搁上去的。每样东西后头都压着一段事。事完了,东西还在这儿。
他伸手把门带上了。门板合上,门框震了一下,闷响一声。
灰八爷从门框上跳下来,落地没出声。它走到柜台边上,蹲在那里。
"关门了?"
"关了。"
"今天早。"
"没事了就早关。"
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。椅子嘎吱响了一声。他从兜里摸出核桃,搁在台面上。没转。
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。灰蒙蒙的,街灯还没亮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边上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那扇门关着,门后面是台阶,台阶下面是水泥缝,缝里是那丛草。
"你说那草明年真能绿回来?"灰八爷问。
陈七斤把核桃拿起来,在手心里转了一圈。
"到时候就知道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