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连野猫都不见了。
前阵子还有两三只在门口台阶底下蹭着避风,这两天不知道窜哪儿去了。天冷了一截,风从街头刮到街尾,中间不带停的。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掉了,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天上,看着就冷。
地门堂这两天安静得厉害。
不是平时那种安静。平时再怎么说也有个人路过避个风、进来问个路的。这两天连这都没有了。街上像是被人清过场,从早上开门到下午日头偏西,门槛外头没走过一个人影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没翻书,没记账,也没拿核桃转。两只手搁在台面上,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,手指头没动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柜台旁边那盆绿萝还活着。天冷了之后它长得慢了,不像夏天那会儿一个礼拜就能窜出一截新藤。现在藤条还是那么长,叶子还是那么多,绿是绿的,但那种绿里头带着点闷,不透亮。
窗台上的东西还是那些。灰白的石头搁在最左边,底下垫着的那块纸板已经被石头压出了个浅浅的印子。黑布袋子在中间,系口的绳子松了一扣,没散。最靠边那片干荷叶的碎片还在原来的位置,两个多月了,颜色暗得发黑,边角缩得更厉害了,贴着木板趴着,跟长在那儿了似的。
墙角那台暖炉还没点。铁皮壳子上落了一层薄灰,陈七斤前两天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还留着一点。炉子里面的炭是早就填好了的,就等天再冷一点,点着了就能烧。
一切都准备好了。就差冬天本身。
灰八爷趴在纸箱子里,这回连脑袋都没露出来。陈七斤只能看见它背上一片灰毛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,幅度很小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纸箱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声:"今天第几天了?"
"你问的是哪个第几天?"
"就是没人的第几天。"
陈七斤想了想:"三天了。"
"三天。"灰八爷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,带着点瓮声,"上回这么安静是什么时候?"
"去年入冬那会儿。也是这样,三天没人来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来了个人,一进来就说冷,坐了半天不走。"
灰八爷从箱子里钻出来了,抖了抖毛,跳上窗台蹲着。它蹲在黑布袋子旁边,尾巴盘在两条后腿边上。
"今年呢?"
"不知道。也许明天就来人了。也许再等几天。"
"你倒是不急。"灰八爷舔了舔爪子。
"急什么?"陈七斤说,"人又不是我招来的。该来的自然会来。"
"我就是问问。"灰八爷把爪子放下,绿豆眼看着街上,"这破店太安静了,安静得老子耳朵嗡嗡响。"
"那是你该睡了。"
"我睡够了。睡得骨头都酸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,把身子伏低,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。它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,尾巴尖偶尔动一下。
风又刮了一阵。门板震了一下,嗡地响了一声。
灰八爷的耳朵跟着转了一下,又转回来。
"你在等什么?"它忽然问。
陈七斤看了它一眼。
"在等冬天来。"他说,"也在等冬天过去。"
灰八爷眨了眨眼,没太跟上这个话的意思。
"两个一块等?"
"嗯。"
"那不等于是什么都没等?"
"不一样。"陈七斤说,"冬天来了之后,有些事情就搁下了,该歇的歇。等冬天过去,有些事情就又会动起来。这是两件事。"
"你这人说话就爱绕。"灰八爷哼了一声,"直接说歇着不就完了。"
"差不多。"
"差不多就是不一样。"
陈七斤没接这个话。他从台面上拿起核桃,在手心里转了一圈,又搁下来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门板下面那条缝里能看见外面台阶的一截。台阶上的枯叶积了一层,这两天风大,吹进来几片,堆在门槛角上。
"门口那丛草怎么样了?"灰八爷问。
"还立着。"
"还立着?"灰八爷扭头看了看陈七斤,"都这时候了,还没倒?"
"黄了。没倒。根还扎着。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悄无声息地踱到门口,蹲在门槛边上往外看。它看了两眼,鼻子抽动了几下。
"确实还立着。"它说,"就剩几根枯杆子了,叶子都卷没了。风一吹就弯,弯完了又直。"
"嗯。"
"冬天来了它不得倒下去?"
"会倒。"陈七斤说,"但根还在。"
灰八爷回头看了他一眼:"你打算留着它?"
"不是打算。是已经留着了。"
"那冬天不用管它?"
"不用。它自己扛。"
灰八爷蹲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丛草。几根枯黄的茎在风里摆着,弯下去又直起来,直起来又被吹弯。来回几下,慢慢稳住了。
"看着怪可怜的。"灰八爷说。
"不可怜。"陈七斤说,"它长了一整年,自己知道怎么活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跳回窗台上,蹲在老位置,尾巴盘着。
店里又安静下来。风在门板外面刮着,嗡嗡的。绿萝的叶子在柜台旁边垂着,一动不动。暖炉的铁壳子在墙角反着一点暗光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两只手搁在台面上。没拿书,没翻东西。窗台上的石头和布片和碎叶在暮色里慢慢只剩一个轮廓了,光从门口进来得越来越少。
他没去点灯。
灰八爷趴在窗台上,眼睛半眯着,尾巴垂下来一截。
"七斤。"灰八爷叫了一声。
"嗯。"
"明年开春,门口那草真能再长出来?"
"能。"
"你怎么知道?"
陈七斤没立刻答。他看着门口那个方向,门板关着,门后面是台阶,台阶下面是水泥缝,缝里是那丛草。
"因为它每年都会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搁回爪子上。
店里的光又暗了一点。绿萝的叶子在暗处垂着,一动不动。暖炉在墙角蹲着,等着被点着的那天。窗台上那些东西的轮廓快看不见了。
陈七斤还坐在那里,没动。
